飛舟在暗紅色的虛空中拉出一道筆直的光軌,朝著那既定的、充滿未知的方向一往無前。
船艙內一片安靜,趙霄和趙政各自盤膝坐著,調整著自身的氣息,為即將可能到來的任何衝突做著準備。
只有趙紫星,從飛舟進入域外開始,就一直站在船頭,像一隻警惕的獵豹。
她一頭紫發在混亂的氣流中狂舞,那雙總是閃爍著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卻緊緊閉著,只有長長的睫毛在微微顫動。
「父皇。」
她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回船艙:「那東西的氣息,比之前在皇城裡感應到的,要清晰太多了。」
趙辰安轉頭看了一眼船艙里的另外兩個兒子,沉聲說道:「都打起精神來,靠近之後,不要分散,一切聽我命令行事。」
「是,父皇。」趙霄睜開眼,手已經習慣性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周身有細微的電弧一閃而逝。
趙政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那雙一陰一陽的眼睛裡,古井無波,仿佛前方不是什麼未知的兇險,只是一處尋常的風景。
飛舟的速度沒有絲毫減慢,在趙辰安的操控下,化作一道流光,朝著那感應中的坐標,精準地扎了進去。
又過了一天半。
枯燥而漫長的航行中,一直閉目感應的趙紫星,猛地睜開了眼睛。
「父皇!前面,有東西!」
幾乎是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趙辰安也站直了身體。
他走到船頭,朝著前方望去。
只見在無盡的黑暗虛空之中,一片巨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殘骸輪廓,突兀地懸浮在那裡。
那是一座已經徹底崩毀的巨大建築,通體由不知名的青黑色金屬構成,上面布滿了巨大的裂痕和破洞,像一頭被肢解了的遠古巨獸的骨架,散發著一股萬古不滅的蒼涼與死寂。
第三座鎮台。
它比趙辰安上一次遠遠窺探時,顯得更加破敗,也更加……安靜。
而在那座巨大鎮台的旁邊,大約相隔數千里的位置,有一團模糊的、人頭大小的灰色光團,正安安靜靜地懸浮著。
它就在那裡,不發光,不吸光,像一個宇宙背景中憑空多出來的、不該存在的污點。
趙辰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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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在飛舟的控制陣盤上輕輕一按,飛舟的速度迅速降了下來,最終在距離那團灰色光團約莫百里之外的虛空中,一個極其平穩的懸停,悄無聲息。
這個距離,進可攻,退可守。
他沒有貿然讓孩子們出去,而是自己一個人站在船頭,閉上了眼睛,將心神完全沉入了靈台。
道基之上,那十二團顏色各異的天地靈火,在他的意志下,瞬間擰成一股,化作一道無形的神念探針,順著「天衍」的那根線,小心翼翼地朝著那團灰色光團探了過去。
神念探針無聲無息地接觸到了灰色光團。
沒有阻礙,也沒有反彈。
就像扎進了一團虛無的空氣里。
但下一刻,一股極其微弱,但卻異常清晰的反饋,順著神念傳了回來。
沒有生命氣息。
和之前在皇城感應到的一樣,這東西從本質上來說,就是一個「死物」。
但是,在這片死寂的內部,卻又存在著一道極其微弱、幾乎快要熄滅的意識波動。
它就像風中殘燭,明明滅滅,卻又頑強地存在著,證明它並非一個單純的能量體或是什麼天體。
趙辰安緩緩睜開眼,臉上沒什麼表情。
「父皇,那是什麼?」趙霄也走了過來,他看著遠處那個不起眼的灰色光團,眉頭緊鎖。
「應該就是那個一直在偷吸我們世界本源的東西。」趙辰安的語氣很平靜。
「它的氣息……好熟悉。」
趙紫星皺著眉,仔細分辨著,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我想起來了!這股氣息,和第三座鎮台上面殘留的那些封印符文的氣息,一模一樣!只是要弱上很多很多!」
一直沉默的趙政,此刻也走到了船頭。他那雙一陰一陽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團灰光,緩緩開口:「它可能和當初解除封印的,是同一個東西。或者說,它就是那個封印本身的一部分。」
趙辰安看了他一眼,心裡對這個兒子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這小子,看問題永遠能直抵核心。
「走,再靠近點看看。」趙辰安沉聲說道。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他倒要看看,這東西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飛舟再次啟動,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朝著那團灰色光團緩緩靠近。
距離一點點被拉近。
直到飛舟距離灰色光團只剩下五十里的時候——
那團一直安靜懸浮著的灰色光團,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就像一個睡熟的人,被人驚擾後,下意識地翻了個身。
雖然只是極其微小的一個動作,但卻讓飛舟上的四人,瞬間繃緊了神經。
「停!」趙辰安低喝一聲。
飛舟立刻在虛空中停住,連一絲慣性都沒有。
趙辰安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它果然是活的,或者說,它有自己的意識。
它在警告我們,不要再靠近了。
四人就這麼和那團灰色光團在虛空中對峙著,誰也沒有再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周圍死寂得可怕,只有遠處破碎星辰反射的暗紅色光芒,在冰冷的飛舟外殼上,投下詭異的光影。
就這麼僵持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趙辰安終於先沉不住氣了。
這麼耗下去不是辦法。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遠處那團再也沒有任何動靜的灰色光團,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他站在船頭,沒有祭出任何法寶,也沒有運轉功法。
只是將體內那十二團天地靈火的力量,小心翼翼地調動起來,凝成一股最純粹、不帶任何攻擊性的靈力波動,然後,順著自己的意志,朝著那團灰色光團的方向,緩緩地釋放了過去。
這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問候。
像是在對一個陌生人說: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誰?
那道柔和的靈力波動,跨越了五十里的虛空,輕柔地,覆蓋在了那團灰色光團之上。
嗡——
就在靈力波動接觸到灰色光團的瞬間,光團的內部,猛地傳來一道極其微弱,但卻異常清晰的回應。
那道回應,不是聲音,也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文字或符號。
它是一種極其模糊的、跨越了語言和神念的純粹感知。
就像一個離家多年的遊子,在遙遠的他鄉,忽然聽到了來自故鄉的、帶著濃重口音的呼喚。
又像是在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中,有一個熟悉而又模糊的聲音,在遠處,輕輕地,叫著他的名字。
那道模糊的感知,像是一滴落入古井的墨,盪起一圈圈無聲的漣漪,然後便沉寂了下去,再無聲息。
趙辰安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三個孩子。
他們都在等他做決定。
「過去看看。」趙辰安終於開口,打破了船艙前的沉寂。
既然對方已經發出了「邀請」,不管這邀請是善意還是惡意,他都沒有退縮的道理。
「阿政,你留在飛舟上。」
趙辰安的目光落在趙政身上,沉聲吩咐道:「你那雙眼睛,看得比我們都遠。在這裡接應我們,一旦有任何不對,立刻啟動飛舟後撤,不要猶豫。」
趙政的陰陽眼能洞穿虛妄,在這種敵我不明的複雜環境下,是最好的瞭望手和後備。
「是,父皇。」趙政沒有多問一句,只是微微頷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霄兒,紫星,你們兩個跟我下去。」
趙辰安的目光又落在了另外兩個孩子身上:「都跟緊我,不要分散。那東西看著沒什麼危險,但能悄無聲息地偷吸世界本源,絕不是什麼善茬。」
「孩兒明白!」趙霄重重點頭,眼中戰意升騰。
「知道啦,我肯定跟在您屁股後面,寸步不離。」趙紫星也應了一聲,握著短刀的手,卻顯示出她內心的認真。
三人不再猶豫,身形一動,便從飛舟的甲板上悄無聲息地落下,穩穩地踩在了那片巨大的、早已冰冷的青黑色金屬殘骸之上。
腳下傳來極其踏實的觸感,但低頭看去,金屬表面布滿了蛛網般的細密裂紋,仿佛輕輕一碰就會徹底碎裂。
可當趙霄試探性地用腳跟碾了一下,卻發現這東西硬得離譜,連一絲劃痕都沒留下。
三人沒有停留,以趙辰安為首,呈一個品字形,開始順著這片巨大殘骸的邊緣,朝著那團灰色光團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周圍安靜得可怕,連虛空中那些細小的隕石碎屑,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動不動。
只有他們三人輕微的腳步聲,在這片死寂的「陸地」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顯得格外突兀。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團灰色光團在視野中也變得越來越清晰。
它的大小並沒有變化,依舊是人頭般大小,但那股子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虛無而又真實存在的詭異感覺,卻越來越強烈。
終於,在距離那團灰色光團只剩下約莫十步遠的時候,趙辰安停下了腳步,抬手示意身後的兩個孩子也停下。
不能再近了。
這個距離,已經進入了任何修士神念攻擊的絕對範圍。
再往前,就是把自己的後背,徹底暴露在對方的刀口之下。
就在他們停下腳步的瞬間,那團一直安靜懸浮著的灰色光團,忽然,毫無徵兆地,自行展開了。
它不是像花瓣一樣綻放,也不是像捲軸一樣鋪開。
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違背了空間法則的展開方式。
而在那中央,一片更加深邃的、仿佛連光線都能吞噬的黑暗裡,一道虛影,緩緩浮現。
這道虛影比之前在神話廢墟中見到的那個,要清晰得多。
他同樣穿著一身款式極為古老的青色道袍,身形凝實,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消散的模糊狀態。
但他的面容,依舊像是被一團濃霧籠罩著,完全看不真切。
他看著趙辰安這個方向,那團籠罩著他面容的濃霧,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
然後,一道古老、滄桑,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直接在趙辰安三人的腦海中響了起來。
「你終於來了。」
趙辰安心裡一動,但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同樣用神念傳音,聲音沉穩地問道:「你是誰?」
那道虛影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從某個古老的記憶庫里調取合適的詞彙。
許久,他才再次開口:「我……是二代宗主,封印在這裡的守門人。」
「我的職責,是監測十二座鎮台的運轉,直到……『鑰匙』的到來。」
守門人?
趙辰安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話語中的關鍵信息。
「既然你是守門人,為何要擅自解除第三座鎮台的封印?」
趙辰安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質問的意味:「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差點引發了多大的亂子?」
這個問題,似乎觸動了守門人某個被設定好的程序。
他那一直古井無波的氣息,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第三座鎮台的封舊,是我解除的。」
守門人沒有否認,他的聲音依舊平鋪直敘,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因為我認為,鎖,不應該存在。」
「什麼意思?」趙辰安追問。
守門人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近乎偏執的意味:
「十二座鎮台應該儘快解體,『天衍』應該儘快激活,只有這樣,才能在真正的浩劫降臨之前,做好萬全的準備!」
聽著這番話,趙辰安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個守門人的想法,竟然如此激進,甚至可以說是瘋狂!他竟然想主動拆掉二代宗主布下的防線,用整個中天主世界,去硬撼那未知的浩劫。
「二代宗主留下的規則,是十二火歸位之後,由樞主開啟『天衍』。」
趙辰安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提前解除封印,已經是違逆了他的安排。」
面對趙辰安的質問,守門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
遠處的虛空中,一顆破碎的星辰,因為失去了最後的引力束縛,徹底解體,化作一片絢爛的光雨,無聲地灑向更深的黑暗。
就在趙辰安以為他不會再回答的時候,守門人那被濃霧籠罩的臉,忽然轉向了他,仿佛那團霧氣之後,有一雙眼睛,正穿過無盡的時空,死死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