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隨著師母王若華的年紀越來越大,鄧管家也到了退休回家的年紀,姜萊和柯重嶼商量過後,決定遣散崔宅的傭人,把師母接到半山莊園頤養天年。
師母也覺得崔宅過於安靜,人老確實需要安靜,但也需要陪伴,要是能天天見到大寶二寶三寶,她也能多吃兩口飯。
既然要搬過去,老崔的遺囑安排也要提上議程,該捐贈的捐贈,該轉贈的轉贈。
崔宅則轉到了姜萊的名下。
王若華只給自己留下一部分養老錢。
住進半山莊園後,莫姨專門挑了個手腳麻溜話少的傭人去貼心照顧。
莊園裡的傭人們皆稱其為老太太。
當然也稱呼年女士為老太太,需要區分兩人時會在稱呼前加上姓氏。
三個小傢伙們稱呼為外婆,不上學的時候也會去陪外婆。
姜萊有時找不到師母,就會去問三個孩子:「外婆在哪呢?」
小柯苒伸手往菜園子一指:「肯定又去那摘西紅柿和黃瓜了。」
正在看書的小姜至點頭:「我看見了,外婆提著一個菜籃子。」
小柯綏歪著腦袋:「媽媽要去找外婆嗎?我要一起!」
姜萊看著三寶一身泥,身上還沾著雜七雜八的花香,估計是去花田那邊野了,她讓三寶趕緊去洗澡,自己則往菜園子那邊去。
到時正好看見師母弓著腰站在菜園子的流動水池旁,拐杖在一旁傭人的手裡。
青色的黃瓜和紅透的西紅柿浸在水裡,隨著流下來的水輕輕翻滾,在夏天裡只是看著都覺得清涼。
「是誰來啦?」師母回頭看一眼,笑道,「今天忙完了?」
姜萊走過去:「忙完了,周末去加個班而已,回來沒看到你,大寶二寶說你在這。」
師母把洗好的西紅柿遞給她。
姜萊拿過咬了一口,甜的,還是面的,很好吃,有點小時候的味道,而不是長大後在超市里買的那種被催熟的生澀味。
空著的手提起籃子。
傭人也把拐杖遞給師母。
姜萊吃完一個西紅柿後攙扶著老人家,慢吞吞地走在青石板路上,前面有個乘涼長椅,正好去坐下。
師母年紀大了,牙口不好,清脆的黃瓜也不是很能咬得動,西紅柿倒是還能咬一咬,她倒不是喜歡吃黃瓜吃西紅柿,只是喜歡菜園裡的生機勃勃,平常也需要走動一下,菜園相對其他地方要近點。
坐下後,師母讓傭人把籃子提去給三個小傢伙,想吃就吃,不吃就送到廚房去。
傭人走後,長椅上只剩下姜萊和師母兩人。
背後有樹,陽光只能穿過樹縫,灑落下來些許斑斑點點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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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一吹,光影流動。
王若華感慨:「這兒孫繞膝的養老日子真不錯,可惜老崔走得早,只能我替他多多享受了。」
她最近頻頻夢見老崔,估摸著自己可能在哪個清風朗月的日子就去見老崔了,有件事一直沒告訴姜萊,就借著這個午後說吧。
「姜萊,你還記不記得你和柯重嶼求婚那天?當時我和申老都到了,都做了見證。」
姜萊點頭:「記得。」
那天的每個細節都還映在腦海里。
王若華拍拍她的手背,滿臉慈祥:「柯重嶼在跟你求婚之前,先後徵求了我和申老的同意,他說服了我們,我們才同意去見證的。」
「你猜他是怎麼說服我們兩個的?那會你才經歷過一段糟糕的婚姻經歷,讓你再踏入一段新的婚姻,我們其實是有點猶豫的,雖然當時你和柯重嶼都老大不小了,但你們認識其實沒有多久。」
姜萊聽師母的意思,柯重嶼不是用三言兩語說服的兩位老人。
「他做了什麼?」
「他擬了一份離婚協議,已經在上面簽好字。」
一語激起千層浪。
姜萊呼吸微滯。
王若華握著她的手:「你先聽我說完,那是淨身出戶的離婚協議,協議在申家的律師手上,只要哪天柯重嶼做了對不起你的事,這份協議就會由申家的律師送到你手上。」
多年前。
柯重嶼在表明要跟姜萊求婚的意願後,便把簽好字的離婚協議遞給王若華和申老,當即挨了申老一個拐杖。
申老震怒:「你跟姜萊婚都沒求,婚也沒結就感提離婚的事!難道你結婚就是為了離婚嗎!」
「不是,申老,師母,你們聽我解釋。」柯重嶼說,「結婚當然不是為了離婚,我也不想跟姜萊離婚,我要和他永遠在一起,但是,兩位應該也明白,永遠只是一個助興詞,是縹緲的花言巧語,並不是實在的東西。」
申老的怒氣逐漸消散。
王若華立馬明白過來:「你是擔心萬一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嗯。」柯重嶼鄭重點頭,「離婚協議的事是我斟酌過的決定,阿萊在上段婚姻里受的磋磨兩位也看在眼裡,應該也知道阿萊為了成功離婚忍氣吞聲,幾方周旋,偷偷摸摸才能辦下來。」
他抬眸,深邃的目光真摯無比:「我不希望她這樣,我習慣走一步看十步,這件事不用告訴阿萊,只在兩位這裡過明路,我不用自己的律師,避免出現我偷偷毀屍滅跡的情況,用申家的律師。」
回憶至此,王若華說:「我和申老正是因為他的這個舉動才放心,柯重嶼自己就給你鋪全了後路,即使我們不在,真的有個什麼萬一,你也有一份保障。」
「姜萊,在這個結婚寬進嚴出的時代,能找到一個好好離婚的人不容易,這是涉及的是人品問題。」
姜萊心中頗為震撼。
一為師母的這番話。
二是柯重嶼這個人實在超前。
王若華繼續道:「你和柯重嶼結婚這麼多年,還生下三個孩子,我看你們的感情越來越深,這份離婚協議肯定是用不上,但我還是想告訴你這件事,讓你手裡多個籌碼。」
這樣她去見了老崔,才能真正安心。
姜萊把腦袋輕輕靠在師母肩膀上,從前的她絕對做不出這種黏人的小孩姿態,都是被柯重嶼一點點改變的。
「師母,謝謝你,老師和你是我生命里最大的貴人。」
王若華笑出聲:「怎麼還說這些,聽著多生分啊。」
姜萊也笑了下,抬起頭看了看茂盛的樹木,她就是在大樹的蔭蔽下長大,自己如今也長成了可以蔭蔽孩子和門生的大樹。
兩人坐了一會兒,慢悠悠回去。
晚飯過後,姜萊腦海中依然閃爍著下午師母說的那些話,想著柯重嶼秘密留下離婚協議。
她沒有半點生氣。
反而在書房練習軟筆書法時,頻頻看向一側在給她磨墨的柯重嶼。
年過四十,男人風華依舊。
柯重嶼第一時間就察覺了妻子的注視,一開始並未看去,反而在想自己雖然已經年過四十,也一直保持健身護膚的習慣,要找個帥點的角度讓老婆看。
後面實在受不住那股炙熱的視線,側頭去問:「怎麼了?」
姜萊抿唇輕笑,手中的筆稍頓:「再教我寫一次你的名字。」
柯重嶼最開始教她軟筆書法時,寫的就是「柯重嶼」三個字。
姜萊沒練過書法,硬筆寫得好全歸功於勤勤懇懇練字帖,毛筆字是柯重嶼手把手教的。
她的軟筆書法早就有了自己的神韻,已經不需要再教。
但老婆發話,豈有不聽的道理。
柯重嶼站到姜萊身後,彎腰貼近她的後背,又一次握住姜萊的手,帶著她寫下自己的名字,又寫下姜萊的名字。
姜萊提議把孩子們的名字也加上。
寫完後,姜萊滿意道:「裱起來,掛在我們的書房裡。」
柯重嶼點頭:「好。」
又問她:「我這次教得怎麼樣?」
「很好。」姜萊夸道,「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出這麼好的你了。」
柯重嶼唇角一揚:「你也會甜言蜜語了。」
將他哄得暈頭轉向。
姜萊並不覺得是甜言蜜語,對她而言,天上地下再去找不出像柯重嶼這麼好的人了。
是個好丈夫,也亦師亦友。
賽車,潛水,衝浪,帆船壓舷,高爾夫,軟筆書法,每一樣都是柯重嶼親自教的。
得夫如此,婦復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