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秀英,過來。」
蘇雲低沉的嗓音在打麥場上炸開。
鄭秀英拖著虛脫的身子快步跑過來。那張熬了三天三夜的臉上毫無血色,眼底的青黑觸目驚心。
「蘇大夫,藥櫃裡真一粒藥都沒了……」
「誰讓你翻藥櫃了?」
蘇雲眸光微閃。
意念瞬間沉入腦海中那片廣袤的仙靈空間。
藥田最深處。那片在靈泉水滋養下瘋狂生長的極品老防風,根莖粗壯如小臂,散發著極其濃郁的藥香。
蘇雲意念一動。
大量粗壯的老防風連根拔起,瞬間被提取打包,裝入三隻鼓囊囊的粗麻袋中。
他轉身走到衛生室後牆拐角。
確認無人。
手腕一翻。
「咚!咚!咚!」
三隻沉甸甸的粗麻袋憑空砸落在積雪上。
藥香瞬間瀰漫開來。
蘇雲彎腰拎起一隻麻袋,單手扛上肩膀。大步走回打麥場。
「蘇大夫!這是啥?」
鄭強端著空了膛的土銃從雪堆後頭冒出來,鼻子使勁抽了兩下。
「咋這麼大一股子藥味?」
「閉嘴,搬東西。」
蘇雲將麻袋往鄭強懷裡一砸。
鄭強被壓得一個趔趄,差點坐進雪窩子裡。
「娘嘞!這特娘比半扇豬還沉!」
「後牆拐角還有兩袋,全搬到場子中間去。」
蘇雲大頭皮鞋踩碎冰殼子,大步走向打麥場中央那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
幾十口大小不一的鐵鍋,已經被七隊的漢子們架上了紅柳木柴堆。
「生火。」
蘇雲嗓音不高。
但在場所有人的動作,瞬間整齊劃一。
馬勝利一瘸一拐地撲到柴堆前,凍裂的手掌劃了三根火柴全滅了。
「手抖個屁!」
大壯一把奪過火柴盒,粗糲的指頭穩穩劃燃。
火苗舔上干透的紅柳木。
「呼——!」
火光沖天。
幾十口鐵鍋下的柴堆幾乎同時燃起。
猩紅的火焰把打麥場上空的飛雪照得通紅。
「水呢?」蘇雲掃了一眼空鍋。
「大壯!帶人去井裡打水!」馬勝利暴吼。
「哎!」
大壯抄起兩隻大木桶就往村頭的水井跑。
鄭強和幾個漢子把三隻麻袋拖到蘇雲腳邊。
「蘇大夫,這到底是啥藥?」鄭強湊上來,使勁聞了聞。
蘇雲蹲下身,解開麻袋口。
露出裡頭粗如小臂、泛著暗褐色的老防風根莖。
「防風。」
蘇雲指腹在根莖斷面上摸了一把。
「祛風散寒,止痙退熱。」
鄭秀英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她蹲在蘇雲身旁,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麻袋裡的藥材。
「蘇大夫……這防風的藥齡……」
她纖細的手指捏住一截根莖,湊近細看。
眼珠子猛地瞪圓。
「這不可能!」
鄭秀英嗓音發顫。
「這根莖的紋路,起碼是五十年往上的老藥!」
「哪來的?整個阿克蘇的戈壁灘上,都長不出這種東西!」
蘇雲眸光微閃。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爺爺在世的時候,在紅星林場禁區深處種過一片藥圃。」
蘇雲隨口編排出一個滴水不漏的來路。
「去年秋天上山採藥,碰巧讓我翻出來了。」
鄭秀英愣住了。
她爺爺確實常年在林場深處轉悠。這話真假她根本分辨不清。
「但你爺爺留下的這點家底。」蘇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今天全得搭進去。」
「嗵——!」
打麥場入口方向。
一聲極其沉悶的撞擊。
幾副破舊的木板擔架,被人從風雪中死命抬了進來。
擔架上躺著的人,臉色青紫發黑,嘴唇凍得翻出死白。
「七隊的!求你們救救命!」
一個滿臉凍瘡的莊稼漢撲通一聲跪在雪地里。
「俺們三隊的老少爺們,凍壞了二十多個!」
「公社衛生院的門關死了,俺們是聽說七隊的蘇大夫能救命,硬蹚了十里雪路過來的!」
他身後。
大雪紛飛的土路上。
黑壓壓的人影還在不斷湧來。
五隊的、八隊的、甚至隔壁公社的。
一副副擔架、一輛輛排子車。
把七隊打麥場的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哭喊聲震天。
「我娃的手指頭黑了!掰不動了!」
「俺娘燒了兩天了,滴水不進!」
馬勝利拎著鐵鍬站在蘇雲身後,老臉漲得通紅。
「蘇大夫,這排場……咱七隊接得住嗎?」
蘇雲掃了一眼湧入打麥場的幾百號災民。
嗓音不帶半點波瀾。
「接不住也得接。」
他轉過身。
大步走到已經燒開熱水的第一排鐵鍋前。
從軍大衣暗兜里極其隱蔽地掏出一隻舊軍用水壺。
擰開壺蓋。
透明、冰涼的極品靈泉水,被他極其精準地分批倒入每一口翻滾的沸水中。
動作極其自然。
在場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往鍋里多添了什麼。
蘇雲將靈泉水壺收入懷中。
轉身抄起一把砍柴刀。
「咔嚓!」
粗壯的老防風根莖在手起刀落間被劈成均勻的寸段。
大把大把地傾入沸騰的鐵鍋。
「鄭秀英,看著火候,大火煮開轉小火,熬到湯色變深褐。」
蘇雲擦了擦手,將砍刀扔給鄭強。
「剩下的藥材你來劈,每口鍋下三斤。」
「明白!」鄭強掄起砍刀就干。
藥香隨著蒸汽在打麥場上瀰漫開來。
就在第一批藥湯快要熬透的當口。
人群外圍突然爆發出一陣極其激烈的爭吵聲。
「都給我停下!」
一個穿著半舊中山裝、別著公社袖標的精瘦幹部,舉著一根棍子撥開人群。
身後還跟著兩個面色陰沉的大隊幹部。
他擠到鐵鍋跟前,低頭看了一眼鍋里翻滾的深褐色湯藥。
「這是啥?」精瘦幹部皺著眉頭,鼻子湊近鍋沿聞了聞。
「樹根子?」
他猛地抬起頭。
「哪個大隊的赤腳醫生?誰批准你在這用大鍋熬樹根子給人喝的?」
馬勝利一步跨到前面。
「你哪個大隊的?俺們七隊的事輪得到你指手畫腳?」
精瘦幹部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張蓋著公章的介紹信。
「五隊副隊長王鐵柱。俺們五隊送來了三十多號重病號。」
他一把拍在鐵鍋邊沿上。
「俺娘也在擔架上躺著!」
「可俺絕不允許有人拿樹根熬的泥湯子往俺娘嘴裡灌!」
王鐵柱扯著嗓子轉向圍觀的災民。
「鄉親們!你們都長長眼!」
「這鍋里煮的是啥?樹根子!」
「連正經的消炎藥片都拿不出來,就敢拿一鍋樹根水來糊弄人命!」
「這不是治病!這是草菅人命!」
他這一聲炸雷。
原本就滿心焦慮的災民群體中,立刻炸開了鍋。
「他說得對啊!這樹根子能治啥病?」
「俺家娃燒得快死了,喝這玩意能行嗎?」
「萬一喝死了咋辦?誰負這個責?」
質疑聲浪越來越大。
幾個原本端著碗要去接藥的村民,猶豫著停下了腳步。
鄭秀英急得眼眶通紅,握著藥勺的手直打顫。
「這是防風!正經的防風!不是什麼樹根子!」
「防風是個球!」王鐵柱一巴掌拍在鄭秀英手裡的藥勺上。
藥勺飛出去。
「一個小丫頭片子也敢在這充大夫?」
「砰!」
一隻寬大粗糙的手掌,極其粗暴地攥住了王鐵柱伸出去的手腕。
蘇雲深邃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盯著他。
「再碰她一下試試。」
王鐵柱手腕被攥得骨頭髮響,疼得臉都白了。
「你他娘的放手!」
「我放手可以。」
蘇雲嘴角極其冷地揚了一下。
「你五隊送來的三十個病號,現在立刻拖走。」
「一個都不留。」
王鐵柱神色一僵。
「你……你說啥?」
「聽不懂?」蘇雲鬆開手。
從軍大衣最深處的暗兜里,抽出那張錢永年親手簽字蓋章的手書。
「全公社醫療物資調撥權,在我手上。」
蘇雲將那張白紙在王鐵柱面前晃了一下。
「信我,喝藥。」
「不信,帶你的人滾。」
「我蘇雲不伺候。」
王鐵柱死死盯著那張紙上的公社大印。
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蘇雲收起手書。
轉過身。
「馬隊長。」
馬勝利挺著胸脯。
「在!」
「第一鍋藥熬透了。」
蘇雲嗓音極其沉穩。
「從七隊自己的重症病號開始灌。」
「灌不進去的,掰開嘴,用竹管子往裡送。」
「明白!」
馬勝利一揮手。
鄭強和大壯二話不說,端起一碗滾熱的深褐色藥湯。
直接撲向最近的一副擔架。
擔架上的老婦人燒得人事不省。
鄭強粗糙的大手掰開老人乾裂的嘴唇。
大壯拿著竹筒一點一點地往裡灌。
整個打麥場上。
幾百雙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被灌了藥的重症病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半個小時。
「娘!俺娘動了!」
一個跪在擔架旁的婦女突然發出一聲極其悽厲的尖叫。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過去。
那個原本高燒到昏迷、面色青紫的老婦人。
緊閉的眼皮猛地顫動了兩下。
乾裂的嘴唇微微張開。
發出一聲極其虛弱卻清晰的呻吟。
「燒……燒退了!」
婦女顫抖著手摸上老人的額頭。
「不燙了!真的不燙了!」
緊接著。
第二個。
第三個。
一副又一副擔架上,原本凍得手指腳趾發黑的重症病患。
潰爛的凍瘡肉眼可見地停止了擴散。
青紫的面色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泛起了一層微弱的血色。
打麥場上。
死寂了整整三秒。
然後。
爆發出一陣掀翻天的哭喊。
「活了!俺爹活了!」
「神藥!這是神藥啊!」
王鐵柱的腿一軟。
撲通一聲跪在了蘇雲面前的雪地里。
額頭死死砸在冰殼子上。
「蘇大夫!俺有眼不識泰山!」
「求您給俺娘也灌一碗!求您了!」
他身後那兩個跟著起鬨的外村幹部,早就嚇得面如死灰,雙腿直打哆嗦。
蘇雲垂著眼皮看了王鐵柱一眼。
大頭皮鞋極其緩慢地往旁邊邁了半步。
「端藥去。」
王鐵柱磕了三個響頭,連滾帶爬地沖向鐵鍋。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
「七隊的蘇大夫有神藥!一碗就能退燒!」
「凍瘡喝了就不爛了!」
短短一個時辰。
從各大隊蹚雪路趕來的災民,翻了整整一倍。
打麥場上的擔架鋪滿了每一寸空地。
送糧的、送柴火的、送鐵鍋的排子車,從村口一直排到了大隊部門前。
蘇雲站在打麥場中央的土台上。
軍大衣的下擺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深邃漆黑的眸子俯視著這片秩序井然的露天戰地醫院。
幾十口大鍋同時翻滾。
藥香瀰漫半個村子。
鄭秀英帶著幾個婦女在流水線般地分藥。
馬勝利和鄭強維持著鐵桶一樣的秩序。
源源不斷的物資和病患,如同涓涓細流匯入這個戈壁灘上最偏僻的生產隊。
錢永年縮在土台一角。
裹著那塊破麻袋片,看著蘇雲那張從容至極的側臉。
喉結滾動了兩下。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蘇大夫!」
鄭強突然從人群中擠過來,指著村口大路方向。
「東邊公路上有輛吉普車!」
蘇雲眸光微凝。
視線越過茫茫雪原。
遠處那條被積雪覆蓋的公路上。
一輛掛著地區牌照的軍綠色吉普車,正在結冰的路面上瘋狂打滑。
車輪無助地空轉。
車身像一頭失控的鐵牛,橫著衝出路基。
「砰——!」
一聲極其沉悶的金屬撞擊聲穿透風雪。
吉普車的車頭重重撞在路邊一棵枯死的胡楊樹幹上。
引擎蓋彈起。
白色的蒸汽在零下四十度的極寒中騰空而起。
蘇雲眸子微縮。
深邃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那輛半陷在雪堆中、掛著地區牌照的軍用吉普車。
地區的車。
在這個節骨眼上。
蘇雲嘴角微揚。
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