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可以很短。
短到雲景珩坐在湖東那塊石頭上，覺得昨天才把七分糖從實驗室裡帶出來，今天她就已經能端著茶壺在群星閣的走廊里小跑了。
一年也可以很長。
長到史萊克城外的楓林重新長出了齊腰高的樹苗，長到被核彈犁過一遍的焦土上冒出嫩綠的草芽，長到那些在地下避難所里熬過一個又一個日月的學員們，如今已經在新建的校舍里升年級。
但對雲景珩來說，這一年只有兩件事。
第一件，深淵在退。
第二件，他自己，在等。
極北之地。
惡屍站在冰原的裂谷邊緣，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暗紫色深淵裂隙，熱浪從地底翻湧上來，裹著硫磺與腐殖質混合的腥臭。
它的衣袍已經被深淵能量侵蝕得只剩半幅，露出下面被染成暗紅色的斗鎧，上面密布著裂紋，但每一道裂紋里都嵌著更深更亮的太陰之力。
它已經忘了自己在這條戰線上待了多久。
從離開的那一夜算起，它帶著血神軍團一路向北，把深淵位面的先頭部隊從大陸腹地硬生生推回了極北冰原。
唐舞麟的海神神位在深淵裂隙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輝，古月娜以銀龍王之姿溝通地脈，將深淵位面的能量通道一條一條掐斷。
血神軍團的封號斗羅們組成戰陣，以燃燒生命為代價封堵裂隙。
但深淵位面太大了，太大了。
惡屍很清楚，這不是一場能靠幾十個封號斗羅打贏的戰爭，這是一場消耗戰，比的是誰先流干最後一滴血。
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掌心有一道從虎口貫穿到手腕的裂痕，裂痕里透出暗紫色的光，那是三個月前被深淵位面一位準神級存在留下的。
換成本體，這道傷至少要養半年，但惡屍沒有養傷的習慣，它把太陰之力凝成線，穿過裂痕縫了七針，第二天繼續揮劍。
惡屍不會疼。
或者說，它會疼，但它並不在乎，就算自己死去也依舊可以重生。
聖靈教戰場。
葉星瀾的劍比一年前更快了。
她帶著謝邂、原恩夜輝、許小言，從史萊克城西出發，沿著大陸西側的舊商道一路清剿聖靈教的殘餘勢力。
聖靈教在史萊克襲擊中損失了大部分高階戰力，但散落在各地的分壇、據點、秘密實驗室像蟑螂一樣遍地都是。
葉星瀾的戰術很簡單：找到，拔掉，下一個。
謝邂的龍匕已經飲了太多血，匕身從頭到尾沒有一處乾淨的地方。
原恩夜輝的泰坦巨猿武魂在攻堅中發揮了恐怖的破壞力，許小言的星輪鎖鏈則負責封鎖敵人的退路。
四人配合越來越默契，很多時候甚至不需要言語，一個眼神就能完成戰術合圍。
但葉星瀾的臉色始終不太好。
她每個月都會收到七分糖發來的通訊，有時候是簡報，有時候是一張圖，有時候只是一行字：「主人今天去湖東了，待了四個小時，沒吃飯。」
葉星瀾看著那行字，把通訊器收進懷裡，然後繼續帶隊下一個據點。
她知道雲景珩在做什麼。
那個男人將史萊克從廢墟上撐起來之後，整個人就變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而是把任務分出去，把戰場分出去，把能分的一切都分出去。
惡屍去北邊，她來西邊，唐舞麟和古月娜守中線，善屍留在史萊克守護，重建。
而他自己，坐在湖東那塊石頭上，每天打坐，調息，修行。
史萊克·湖東
這一年裡，雲景珩的修為突破到了九十七級。
這個速度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堪稱恐怖，但放在他身上，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
太陰神考的進度條在每一次深淵被擊退、每一次聖靈教據點被拔除後都會往上跳一小格。
他坐在湖東打坐，看似什麼都沒做，但實際上他的精神力像一張無形的網，覆蓋了整個大陸。
他在監視深淵。
也在監視千古東風。
七分糖每天下午四點準時出現在湖東，端著一個食盒。
食盒裡有時候是粥，有時候是面，有時候只是幾塊點心。
她站在雲景珩身後三步遠的位置，不說話，等他睜眼。
雲景珩睜眼，接過食盒，吃兩口，然後繼續閉眼。
七分糖也不走，就在旁邊站著，偶爾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她還在適應這具身體，適應的方式就是不斷地看、不斷地摸、不斷地確認自己真的有了觸覺。
有時候她會把手指伸進湖水裡，感受水溫的變化。
有時候她會蹲下來摸一摸石頭的紋路。
有時候她會抬頭看月亮，然後小聲說一句「今天的月光和上次不一樣」。
半甜咖啡說七分糖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孩。
小熊軟糖不說話，它只是站在群星閣門口，深灰色的機體在月光下安靜地亮著暗藍色的核心。
第十二個月，雲景珩坐在湖東的石頭上，月光落在湖面上，碎成千萬片銀鱗。
他的眼睛睜著。
這一年來，他第一次在打坐時睜著眼看月亮。
「半甜咖啡。」
「在，主人。」
「今天幾號？」
「十月十七日，滿月。」
雲景珩深吸了一口氣。
他閉上眼睛，精神力像潮水一樣鋪開，覆蓋了整個史萊克城、覆蓋了大陸中部的平原、覆蓋了極北的冰原和西部的荒漠。
然後他找到了。
那個波動。
從斗羅星外傳來的波動，從那個不該有任何生命存在的地方傳來的波動。
一個魂力特徵，和他自己的魂力特徵完全相同的波動。
正在急速接近地表。
雲景珩睜開眼睛。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是一個一年來第一次出現的笑容。
「來了。」
七分糖歪了歪頭：「什麼來了？」
雲景珩從石頭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了一年的肩頸，骨節發出細密的響聲。
他轉頭看向群星閣的方向，看向海神湖對岸亮著燈的海神閣，看向更遠處那些新建的校舍和訓練場，看向那些在月光下安靜呼吸的、活著的、他拼盡一切才保住的人們。
然後他看向北方。
「本我，回來了。」
月光在這一刻驟然亮了一瞬。
天際線上，一道銀藍色的光正在急速接近，速度之快，像是在夜空中劃出了一道新的月弧。
善屍從海神湖岸邊抬起頭，它感應到了。
惡屍在極北冰原的裂谷邊緣抬起頭，它也感應到了。
雲景珩站在湖東的石頭上，月光滿身。
他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只有七分糖聽到了。
「一年了。」
「該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