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盡頭有一塊被削平的巨石,上面放著一張矮几,几上是一壺茶,一隻杯。
雲景珩坐在矮几一側,他在喝茶。
茶是熱的。
這茶是在他出發前塞進儲物魂導器里的那罐,桂花味的,泡開之後香氣很淡,被寒風一吹就散了。
矮几另一側,千古東風跪坐在冰面上。
他的右臂已經沒了,斷口處纏著一層淡金色的斗鎧殘片,勉強止住了血。
四字斗鎧碎了大半,剩下的部分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露出裡面被侵蝕得發黑的皮膚。
盤龍棍斷成兩截,插在他身側的冰里,斷口處最後一絲破邪龍魂已經散了。
善屍站在他左後方,月華劍出鞘,劍尖抵在他後頸。
本我站在右後方,白袍在寒風中紋絲不動,眼睛平靜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千古東風抬起頭。
他比雲景珩記憶里老了很多。
一年前那個站在傳靈塔頂端俯瞰大陸的半神,此刻只是一個斷了臂、碎了甲、武碎魂裂的囚徒。
頭髮散亂,臉上全是冰碴和乾涸的血,眼窩深陷。
但他的背挺著。
「你不該在這裡。」
千古東風開口,聲音嘶啞,像一塊被反覆磨過的鐵,「深淵底下有整個我最後的底牌,你應該去追,而不是坐在這裡喝茶。」
「會有人去追。」
雲景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桂花香在喉嚨里化開,「我坐在這裡,是因為你。」
「我?」
「你身上有一樣東西還是重要的。」
千古東風皺起眉。
「你把傳靈塔從大陸第一組織,變成了一個賭桌。」
雲景珩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你賭邪神位,賭千古家能取代史萊克,但你從來沒賭過你自己。」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從來不信自己能贏。」
雲景珩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湖面,「你只是不敢承認。」
千古東風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沉默持續了很久。
寒風從冰原盡頭吹來,捲起碎雪,打在矮几上的茶壺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冷遙茱。」雲景珩忽然開口。
千古東風的身體僵了一瞬。
「你恨了我爸一輩子,是因為她。」
雲景珩的聲音很平,沒有嘲諷,沒有憐憫,只是在陳述,「你覺得只要史萊克倒了,只要雲冥死了,她就會看你。」
千古東風的手指攥緊了膝上的斗鎧殘片,指節發白。
「但她不會。」雲景珩說。
「你憑什麼——」
「因為你不理解她為什麼選我爸。」
雲景珩打斷了他,語氣還是那麼平,「你以為她選的是擎天斗羅,選的是大陸第一人,選的是海神閣閣主,所以你覺得,只要把這些都毀掉,她就沒得選了。」
千古東風盯著他,裂開的嘴唇微微顫抖。
「她選的從來就不是這些。」
雲景珩說,「她選的是一個在史萊克被炸的時候,會站在所有人前面的人,會選那個占據了她一整個青春的人。」
他頓了一下。
「你捫心自問,你是那種人嗎?」
千古東風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兩萬年前武魂殿……」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抓最後一根稻草,「我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傳靈塔——」
「武魂殿的比比東,至少還愛過。」
雲景珩說,「你呢?你只有恨。」
這一句話落進風裡,比冰還冷。
千古東風的身體開始發抖。
不是憤怒的顫抖,是另一種。
他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挺直的脊背一寸一寸彎下來,像一堵被抽掉了根基的牆。
他低下頭,散亂的頭髮遮住了臉,看不見表情。
善屍的劍尖抵在他後頸,沒有動。
本我站在另一側,眼睛微微偏了偏,在觀察一個終於進入終態的變數。
雲景珩端起茶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熱氣在寒氣中升起來,很快散了。
「茶不多了。」他說。
千古東風沒有抬頭。
他的肩膀在抖,抖了很久,然後抖漸漸停了。
「你殺了我吧。」
他說,聲音從頭髮底下傳出來,悶悶的。
「我不會殺你。」雲景珩說。
千古東風猛地抬起頭。
他的臉上全是淚,眼淚混著血和冰碴,在臉上衝出幾道渾濁的痕跡。但他沒有哭出聲。
「你不殺我?你要羞辱我?!」
雲景珩說,「傳靈塔歸於古月娜,也算是半個我的,千古家沒了,你的神位沒了,你的棍法斷了,說真的,你現在跪在這裡,連讓我動手的資格都沒有了。」
千古東風看著他,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那種暗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寸。
從瞳孔深處開始,向外蔓延,像一盞燈被擰動了調光的旋鈕,越來越暗,越來越暗,最後剩下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沒了。
左手還在,手指修長,指節分明,那是握了一輩子盤龍棍的手。
他慢慢抬起左手,掌心朝上,看著那些因為常年握棍而磨出的老繭。
然後他把那隻手翻過來,五指併攏,掌緣朝下,對準了自己的天靈蓋。
「不屈棍法,第九式。」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我練了一輩子,從來沒有練成過。」
他閉上眼睛。
「因為我不配,盤龍棍的核心是悍不畏死。」
冰原上的風忽然大了一瞬,捲起碎雪打在茶壺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雲景珩輕聲道,「而你極度惜命,武魂在你手裡,註定無法發揮全部實力。」
「呵呵……」
千古東風的左手猛地拍在自己的天靈蓋上。
沒有魂力波動,沒有斗鎧光芒,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就是一個九十九級極限斗羅,用一隻肉掌,拍碎了自己的顱骨。
那聲音很悶,很低,像是一塊冰從崖壁上掉進深水裡。
千古東風的身體向前傾,倒在矮几旁邊,臉埋在冰面上。
血從他身下緩緩滲出來,在冰上暈開一片暗紅色。
雲景珩看著倒下去的人,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杯子裡剩下的茶倒在地上。
「給他倒一杯。」
七分糖從儲物魂導器里翻出另一隻杯子,倒上茶,放在千古東風的頭旁邊。
熱氣在冰面上凝成一小片白霧,很快就散了。
善屍收劍。
本我偏了偏頭,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但它說了一句話。
「他死前最後一個念頭,是悔恨沒能在你弱小的時候殺了你。」
雲景珩沒有回應。
他站起來,把矮几上的茶壺收進儲物魂導器,他面朝深淵裂隙的方向,那裡暗紫色的光柱還在翻湧,惡屍和古月娜還在打。
「差不多了。」他說。
善屍和本我同時應聲。
兩道身影拔地而起,朝遠方掠去。
矮几旁邊,千古東風的屍體安靜地伏在冰面上,左手還保持著拍擊天靈蓋的姿勢。
他頭邊那隻茶杯里的熱氣散盡了,茶水在極北的寒風裡結成了一層薄薄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