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的時光。
在修行者的生命中,如同一場悠長的夢境。
青雲城外的田野上,稻穀黃了又青,青了又黃,往復了不知多少遍。
城牆根下的青石板被來來往往的行人磨得光滑如鏡,縫隙中生出了一叢叢細密的青苔,又被歲月風乾成淡褐色的痕跡。
城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樹幹已經粗得需要三人合抱,樹冠如同一把撐開的巨傘。
將半個城門都籠罩在它的蔭蔽之下。
顧家大院中的那棵古樹,如今已經高出了院牆一大截。
它的根系在地下深處無聲地延展著。
穿過了院牆的根基,穿過了顧府的地基,甚至穿過了整條青雲城主街下方的土層,與這座小城的地脈融為一體。
枝葉間掛滿了細密的光點,在無風的夜晚望去,如同一棵正在自己發光的樹。
這千年來,顧天陽沒有再去過那扇門。
突破到仙王境中期後,他在混沌中又參悟過幾次,但那層石柱下方的空間始終如同一扇被上了多重鎖的門,需要將那些鎖逐一解開。
他並不著急。
他坐在顧家大院的廊下,喝茶,看天,偶爾和道侶們說說話,日子過得安穩而緩慢。
火靈兒有時候會問他。
「你什麼時候再去那扇門後面看看?」
他端著茶杯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
「等時機到了自然就知道了,著什麼急?」
火靈兒便會翻個白眼,不再追問,轉身繼續去院中練她那套已經練了上千年的掌法。
直到這一天清晨。
顧天陽正在石桌旁剝一枚靈果,雲瑤從木屋中走出來,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
她在石凳上坐下時,先用一隻手輕輕撐了一下桌沿,然後才緩緩落座。
動作很輕,但顧天陽注意到了。
他停下剝果子的動作,抬眼看向她。
雲瑤察覺到他的目光,微微怔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我好像……有了。」
院中安靜了一瞬。
顧天陽手中的靈果停在半空中,他看著她,沒有說話。
但他的目光已經越過了她周身的靈力屏障,探入她體內深處。
確實,有一縷極其微弱的氣息正在她丹田偏下的位置緩慢凝聚。
那股氣息與他感應過的任何力量都不同,帶著一種如同初春泥土中第一顆種子破殼時的溫潤質感。
很小,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他放下手中的果子,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
雲瑤仰頭看著他,臉上的神色帶著一種她很少流露的柔軟。
「你感覺到了?」
她問道。
顧天陽蹲下身,將掌心輕輕貼在她依舊平坦的小腹上。
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他感覺到了那股氣息的跳動,極其微弱,如同深海中一尾初生的幼魚正在緩緩遊動。
那個小小生命的氣息與他的陰陽仙體之間,正產生著一種極其細微的共鳴。
那種共鳴讓他不自覺地放輕了呼吸。
「多久了?」
他問道,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雲瑤想了想。
「大約半個月前,我就隱約感覺到一些變化了。」
「起初以為是修煉時的正常波動,但這兩天越來越明顯,我才確認下來。」
武玲瓏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廊下,她沒有走過來打擾兩人,只是安靜地靠在廊柱上,嘴角帶著一抹幾不可查的弧度。
火靈兒正練到一半的掌法也收了勢。
她站在院中央,目光在顧天陽和雲瑤之間來回遊移,然後快步走上前來。
蹲在顧天陽身旁,低頭看向雲瑤的小腹。
「真的有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熱切。
「是男孩還是女孩?」
雲瑤被她這副模樣逗笑了。
「才半個月,哪裡看得出男女?」
「那就等一百年後看。」
火靈兒理直氣壯地說了一句,然後站起身來,轉身朝著院門方向大步走去。
「我去告訴若昀她們。」
她走到院門口時又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雲瑤,語氣認真了幾分。
「雲瑤,你從現在開始多躺著休息。」
武玲瓏從廊下走過來,在石桌旁坐下,目光落在雲瑤臉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如同確認事實般的篤定。
「從今往後,家裡的事你不用擔心,都交給我們就好。」
雲瑤笑了笑,沒有推辭。
消息傳得比顧天陽預想的還要快。
不到一個時辰,院中便熱鬧了起來。
柳若昀從溪邊走了回來,步伐比她平時快了幾分。
她在雲瑤對面坐下,目光在她小腹上停了一瞬,然後又移開了。
但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姜明月和火靈兒是一起回來的。
姜明月手中捧著一隻小木匣,裡面裝著幾株她早年在混沌大千世界採集的靈草。
她在雲瑤身旁坐下,將木匣打開,將其中的靈草氣息輕輕引向雲瑤的方向,然後溫聲說道:
「這些靈草藥性溫和,對胎兒有益,你可以收著,日後慢慢用。」
李幽蘭是最後一個到的。
她在院門處站了片刻,目光落向雲瑤的方向,然後走到廊下,在她常坐的那個位置坐下,依舊沒有開口。
她將那枚石子放在雲瑤手邊的桌面上,然後便收回了手,安靜地坐著。
顧天陽坐在石桌旁,看著六位道侶各自用不同的方式表達著關切,心中湧起一種如同冬日暖陽般溫熱的感受。
他沒有打斷她們,只是安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當那股隱約的期待感在院中瀰漫開來時,顧天陽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武玲瓏和火靈兒的方向。
他忽然留意到,武玲瓏今日端杯時,手指會不自覺地護在小腹前方。
那是她平日裡從未有過的習慣動作。
火靈兒方才走回院中時,步伐也比往常更穩,像是在刻意放緩什麼。
而他方才尚未特別注意的細微變化,此刻正一層層地浮出水面。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武玲瓏和火靈兒身上來回停駐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你們是不是也有什麼瞞著我?」
院中的聲音微微靜了一下。
火靈兒眨眨眼,然後轉向武玲瓏,像是在推諉責任般地說道:
「你來說還是我來說?」
武玲瓏放下茶杯,神色平靜如常。
「你猜到了?」
顧天陽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火靈兒臉上,又從火靈兒臉上移回她身上。
片刻後他將茶桌放下,語氣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比平時更輕的力道:
「你們什麼時候有的?」
「比雲瑤晚幾天。」
武玲瓏的語氣依舊從容,但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感覺到變化大約是在七天前,靈兒比我晚兩天。」
火靈兒接著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種強壓著平靜卻藏不住熱切的勁頭。
「我倆本來想確認清楚再告訴你,沒想到你先發現了。」
她說著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補了一句。
「不過我們查過了,都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