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天陽沉默了片刻。
然後重新站起身來。
他走到武玲瓏面前蹲下,掌心貼上她的小腹,那裡面同樣有一股溫潤的氣息正在安靜地盤踞著。
比雲瑤腹中那股氣息略強一些,卻同樣帶著一種如同初生嫩芽般純淨的質感。
他在她面前蹲了很久,久到武玲瓏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頂。
「行了,起來吧。」
他站起身,又走到火靈兒面前。
他蹲下身時,火靈兒難得沒有說那些打趣的話,只是安靜地低頭看著他。
她腹中的那道氣息比武玲瓏的更活躍,帶著一種如同火苗初燃時微微跳動的節奏,卻又被一層溫和的力量包裹著。
穩住了那種跳動的勢頭,使其不至於失控。
「小傢伙倒是精神。」
他輕聲說了一句,然後站起身來。
火靈兒微微有些得意地彎了一下嘴角。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孩子。」
顧天陽回到石凳上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
他喝了一口,目光掃過院中坐著的幾位道侶,然後又落向手中那隻瓷杯。
柳若昀端著茶,目光正落在桌面上那枚李幽蘭放下的淡金色石子上,似乎在看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在看。
姜明月坐在雲瑤身旁,正將木匣中的靈草氣息輕輕引向雲瑤的方向。
李幽蘭安靜地坐在原地,如同她一貫的習慣那樣。
顧天陽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將自己已經感知到的信息在腦海中又確認了一遍。
武玲瓏腹中的氣息沉穩如磐石,根基穩固。
火靈兒腹中的氣息蓬勃如新苗,跳脫卻不出格。
雲瑤腹中的氣息溫潤如春水,與她的太陰神體最為契合。
姜明月的氣息則更加細微,如同一顆被薄土覆蓋的種子,雖然尚未破土,卻已經被感知到了。
「明月。」
他開口喚了一聲。
姜明月抬起頭來看向他,目光清澈如水。
他在她的小腹處感知到了一縷極淡的氣息,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凝聚。
如同清晨的露水正在草葉上凝結,雖然還沒有形成實質,卻已經是即將成型的前兆了。
「你也快了。」
他看著她,語氣平穩卻溫和。
姜明月微微一怔,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抬起頭來,臉上的神色如同初雪初晴後的天光,清透中帶著暖意。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
火靈兒已經端著一盤重新切好的靈果走了過來,將盤子放在石桌上時。
動作比平時輕了幾分,仿佛生怕驚動什麼。
她說著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先拿起一枚咬了一口。
顧天陽吃完一枚靈果,目光依次掃過武玲瓏、火靈兒、雲瑤、姜明月。
然後落向一直安靜坐在廊下、尚未被他提及的柳若昀。
柳若昀察覺到他的目光,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後將手中的茶杯放回桌面上。
她的動作依舊不緊不慢,像是已經料到了他會將目光落向她。
「我也有了。」
她的聲音清冷得一如既往,那種語氣如同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院中安靜了一瞬。
火靈兒的果子停在嘴邊。
「你什麼時候有的?」
柳若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們說話的間隙,我確認了一下。」
「大約幾天前開始有感覺,只是不明顯,直到方才才徹底確認下來。」
她說完放下杯子,目光落向顧天陽。
「比你感知到的要早幾天,但我沒說,是想等完全確認了再告訴你。」
顧天陽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好。」
院中六位道侶,如今都有了身孕。
顧天陽坐在石凳上,看著那六道散落在院中各處的身影,感覺到院中瀰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氣息。
那種氣息並非靈氣的波動,並非法則的流轉,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古老的東西。
如同春天到來時泥土中涌動的第一縷暖意,雖然看不見,摸不著,卻實實在在地改變著周圍的一切。
火靈兒已經湊到柳若昀身邊,以極其專注的目光打量著她的小腹,像是試圖通過這種目測來推測胎兒的性別。
柳若昀任憑她看著,並沒有阻攔。
雲瑤則正在和姜明月低聲討論著那些靈草的藥性和用法。
武玲瓏安靜地坐在古樹下,手邊放著那本她已經翻了不知多少遍的古籍,目光卻落在遠處天際被晚霞染紅的雲層上。
李幽蘭依舊坐在廊下,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枚新的淡金色石子。
正在指尖緩緩轉動,目光卻落向院中那些正在說話的身影,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弧度。
顧天陽坐在石凳上沒有動,目光掃過那六道正在以各自不同的方式適應著這個新消息的身影。
那種被期待的溫暖感正在他的感知中持續蔓延著。
如同一片正在緩慢漲潮的海面,正在以看不見的速度漫過他日常感知的邊緣。
將那些平日裡已經熟悉的場景和面孔都染上一層新的光澤。
夜色漸漸深了。
院中燃起了燈。
那盞由姜明月親手掛起的燈在微風中輕輕搖晃著,將溫潤的光線灑落在石桌和地面上。
火靈兒正在和雲瑤討論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么正在生長的東西。
柳若昀坐在廊下,目光落向院中那棵古樹的方向,如同一輪安靜的月亮正在注視著大地。
武玲瓏將古籍合攏放在膝上,仰頭望向夜空,面龐在燈影中顯得格外柔和。
姜明月和李幽蘭並肩站在院門附近,兩人正在低聲交談著什麼,聲音如同溪水般輕緩。
顧天陽坐在燈影的邊緣,目光從那些身影上逐一掃過。
六道新生的氣息正在他感知中安靜地盤踞著。
如同六顆正在緩慢成形的星辰正在各自的軌道上平穩運轉。
每一道氣息都在以各自不同的節奏生長著。
那些小小生命的氣息雖然微弱,卻異常堅定,仿佛已經做好了在這世上停留很久的準備。
顧天陽安靜地坐著,感知著那六道正在緩慢生長的氣息在他周圍流轉。
如同六條正在各自河道中流淌的溪流,正在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向著同一片大海匯聚。
這一夜,院中的燈火始終沒有熄滅。
千年後的時光在這方世界中緩緩流轉著。
顧家大院的屋檐下,六位道侶各自安頓著腹中新生的氣息。
那些尚未出世的小小生命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極其堅定地方式持續生長著,如同一群正在深海中緩緩遊動的幼鯨。
而顧天陽坐在那棵古樹的蔭蔽之下。
讓那六道正在生長中的氣息在自己的感知中持續流淌,如同在聆聽一首還未完成、卻已經能夠聽見其前奏的樂曲。
那座石柱下方的空間依然在等待著他,但他並不著急。
屬於他的時間還在繼續延伸著。
前方是深邃而寂靜的夜色,身後則是院中亮著的那盞燈。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溫好的茶,望向院門方向。
那扇門,還在遠處等著他。
但他知道,在推開它之前。
他還有比那更加重要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