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南門外的涼棚下面,日頭已經偏西了,儀仗隊伍從午後等到現在,達官顯貴們從最初的興致勃勃等到現在的百無聊賴。
眾人坐在涼棚內抱怨聲不斷,僕從們端著茶壺在人群里來回穿梭,茶水續了一壺又一壺,點心碟子空了大半。
崔道浩依舊身形筆直地站在路旁,不過此時身邊卻多了四個人。
盧家家主盧承業站在他左手邊,五十出頭,麵皮白淨,蓄著一縷長須,穿一件深青色錦袍,腰間掛著一枚羊脂玉佩。
鄭家家主鄭元朗站在他右手邊,比盧承業年輕幾歲,身形偏瘦,顴骨略高,穿一件墨綠色袍服。
他手裡攥著一串紫檀佛珠,珠子在指間一顆一顆地轉著。
裴家家主裴仲衡站在盧承業身側,六十出頭,身形魁梧,面闊口方,穿一件緋色錦袍。
他腰帶上別著一枚金魚袋,是大興朝中為數不多的武散官出身的世家家主。
韋家家主韋玄成站在鄭元朗後面,四十來歲,面白無須,穿一件銀灰色袍服,手裡攏著一把摺扇。
扇骨是象牙雕的,扇面上題著半首詩。
這五個人站在一處,便是大興京都最顯赫的五姓。
崔氏居首,盧氏次之,鄭氏、裴氏、韋氏各有所長。
他們的祖上從大興立國之前便是地方上的豪族,大興立國之後被封為開國功臣,世襲罔替,至今已有數百年。
朝中的六部九卿、地方上的州府縣令,十之七八出自這五姓門下。
盧承業偏過頭朝崔道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不滿:「晉王殿下這一去就是半個時辰。」
「那個鎮北王好大的架子,朝廷的儀仗隊伍在南門外等了他整整半日,他連面都不露。」
崔道浩拄著拐杖,面無表情地說道:「邊軍出身的人,不知禮數也是常事,盧公不必太過放在心上。」
「等他進了城,在朝堂上待上一段時日,自然就知道規矩了。」
裴仲衡把雙手攏在袖子裡,嗓門比兩人都大些:「老夫倒不在乎他懂不懂禮數。」
「朝廷的府庫早就空了,趙光嗣走的時候把能搬的都搬走了,他許山總不能讓自己的人喝西北風吧?」
韋玄成把摺扇在掌心裡輕輕一敲,語氣懶懶的:「裴公擔心這個做什麼。」
「他許山要是聰明,就知道進了京都之後該找誰要糧要錢。」
「他要是蠢到跟咱們五家翻臉,那他也坐不穩這個位子。」
一旁的鄭元朗手裡的佛珠停了一下,看著幾人說道:「老夫聽說他在蟒山殺了一個宗室親王。」
「燕王設宴伏殺他在先,他殺了燕王,這件事旁人不好說什麼。」
「但今天他進了京都,要是還像在蟒山那樣動不動就拔刀子,那咱們就得想想辦法了。」
崔道浩把拐杖在地面上頓了一下,發出清脆一聲響:「諸位,老夫說句實在話。」
「晉王也好,鎮北王也好,他們誰坐那個位子,跟咱們五家沒什麼關係。」
「咱們五姓能在這京都立幾百年,靠的不是忠君,靠的是根基深、人脈廣、田產多。」
「誰坐龍椅都得用咱們的人,誰坐龍椅都得給咱們面子。」
「他們要爭,讓他們爭去,咱們只管守住自己的東西。」
盧承業和鄭元朗同時點了頭。
裴仲衡把攏在袖子裡的手抽出來,拍了拍腰帶上的金魚袋,嘿了一聲:「崔公這話在理。」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鎮北王終究是個異姓。」
「他要是真坐了那個位子,咱們的面子往哪擱?總得讓他知道知道京都的規矩。」
韋玄成把摺扇展開又合上,笑了一聲:「裴公,等他進了城,有的是機會教他規矩。」
正說著,韋玄成的目光忽然往北面官道上偏了一下。
他把摺扇停在半空,眯了眯眼,開口說了一句:「諸位,看看那邊。」
五個人同時抬起頭來往北面望去。
官道的盡頭揚起了一陣灰白色的塵土,塵土下面是一隊騎馬的人影。
打頭的一面旗號在暮色里被風鼓得滿滿的,黑底紅邊,上面繡著一個「北」字。
旗號後面跟著兩隊騎兵,鐵甲在火把的光里泛著一層冷青色的光。
再後面是步行的隊伍,隊列整齊,步伐一致,靴底踏在官道上的聲音沉悶而厚重,隔著幾百步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崔道浩把拐杖從地上拔起來,朝身後涼棚下面那些還在歇息的達官顯貴們喊了一聲:「都起來!列隊迎接!」
涼棚下面頓時亂了一陣。
官員們立馬起身,把皺了的袍服拉扯平整,隨後急匆匆地走出涼棚。
另一邊,禮部的旗手和儀仗兵從城牆根的陰影里跑出來重新列隊,旌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南門外已經站好了兩排迎接的隊伍,禮部的儀仗在最前面,達官顯貴們在後面列成兩行。
崔道浩拄著拐杖站在隊伍最前面,盧承業、鄭元朗、裴仲衡、韋玄成分列兩側。
很快,隊伍越來越近。
許山騎一匹黑馬走在最前面,晉王騎棗紅馬與他並轡而行,兩人之間只隔了不到半臂的距離。
淮王和楚王跟在後面,再後面是魏山虎、燕破岳、葉三娘、大牛、宇文青鸞等北府軍諸將。
鐵衛營的士卒押後,隊列整齊得像一條拉直的線。
到了南門前二十步處,許山和晉王同時勒住了馬,隨後翻身下馬。
崔道浩拄著拐杖上前兩步,把手裡那捲明黃色的聖旨展開來,開始宣讀:「奉太后懿旨、皇帝詔曰:鎮北王許山,統率北府軍,自北疆起兵,收復幽雲十八州,擊退逆賊趙光嗣,平定蟒山叛亂,功在社稷。」
「今入京都,特命百官迎接,以彰其功。」
「欽此。」
許山站在聖旨前面聽完,拱手行了禮,說了一句:「臣許山謝恩」。
說罷,他接過了崔道浩遞過來的聖旨,卷好後遞給身後的燕破岳,然後站直了身子,目光從崔道浩臉上掃過去。
晉王在旁邊適時上前一步,朝崔道浩點了點頭,開口介紹道:「鎮北王,這位是崔公崔道浩,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大興朝百官之首。」
崔道浩拄著拐杖微微欠了欠身,面上的表情客氣但沒有什麼溫度:「鎮北王遠道而來,辛苦了。」
許山還了一禮,語氣平平。
「崔公客氣。」
晉王又轉向盧承業:「這位是盧承業盧公,門下侍中,參知政事。」
盧承業捋了一下長須,朝許山點了點頭,目光在許山臉上停了一息便移開了,開口說了一句。
「鎮北王在北疆的威名,老夫在京都亦有耳聞。」
許山還了一禮,沒有接話。
晉王繼續介紹:「這位是鄭元朗鄭公,尚書令。」
鄭元朗手裡的佛珠轉了一圈,朝許山點了點頭,語氣溫溫的:「鎮北王一路辛苦。」
「這位是裴仲衡裴公,太尉兼兵部尚書。」
裴仲衡把攏在袖子裡的手抽出來抱了一下拳,嗓門洪亮地說道:「鎮北王,老夫是武人出身,不講究那些虛的。」
「鎮北王的仗打得漂亮,老夫服氣。」
許山朝他拱了拱手,面上的表情比方才鬆動了一分:「裴公過獎。」
「這位是韋玄成韋公,司徒兼禮部侍郎。」
韋玄成把摺扇在掌心裡敲了一下,笑著朝許山點了點頭:「鎮北王今日入城,京都百姓都盼著一睹風采。」
許山一一還了禮,目光從五張臉上掃過去,面上的表情客氣但沒有什麼波瀾。
五個人也在看他,目光裡帶著不同程度的打量和審視。
晉王站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面上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等介紹完了之後朝崔道浩說了一句。
「崔公,入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