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對面的圓臉漢子扒了一口面,嘴裡含著東西含糊地說:「老畢啊,晉王這算什麼?以五大家為首的那幫貴族才狠著呢。」
「他們奢侈無度,光是崔家三房的園子修得比皇宮還氣派,一頓飯更是能吃掉尋常人家半年的糧。」
「除此之外,還霍亂朝綱。」
「大興到了今天這個地步,跟他們脫不了干係。」
瘦高個嘆了口氣:「老馬說的沒錯,大興現在是風雨飄搖啊,趙光嗣走了,晉王又來了。」
「等晉王坐穩了,又不知道是什麼光景。」
夾在兩人中間的麵皮白淨的短須男人此時把筷子擱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放下來的時候開口說了一句。
「你們說,鎮北王這個人怎麼樣?」
這句話一出口,矮桌那邊的動靜比方才小了幾分。
瘦高個停了一下筷子,開口時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提防:「不好說,鎮北王手裡十幾萬北府軍,火器又是他獨一份。」
「他要是跟晉王爭起來,贏了之後萬一成了第二個趙光嗣,那咱們這些在朝中當差的,還不如現在。」
短須男人搖了搖頭:「我一直聽說北府軍軍紀嚴明,鐵門關打北莽的時候,北府軍的士卒寧可餓著肚子也不搶百姓的糧。」
「鎮北王在北疆四鎮和幽雲十八州搞減稅、分田地,把那些舊大戶的隱田都清出來分給了無地農戶。」
「這種事,趙光嗣幹過嗎?晉王幹過嗎?我覺得鎮北王跟趙光嗣不一樣。」
圓臉漢子把碗放下來,嗓門比方才高了幾分。
「老龐,是真是假你見過嗎?」
他哼了一聲,「減稅、分地,說不定都是做出來給人看的,故意給自己增加聲望。」
「趙光嗣當年也搞過減稅,減的是他自己的稅,加的是百姓的稅。」
「鎮北王現在做得好看,未必以後也好看。」
「這種人更可恥,騙了名聲再翻臉,比一開始就壞的人還難防。」
短須男人沒有反駁,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了,隨後放下碗搖了搖頭。
瘦高個還在猶豫,目光無意間往旁邊掃了一圈,忽然在許山那一桌停住了。
他的筷子懸在半空,眼睛盯著許山的側臉看了好幾息,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短須男人,壓著嗓門說了一句:「你們看那邊,靠近灶台那桌,那個穿青灰長衫的...」
短須男人和圓臉漢子同時轉過頭去。
三雙眼睛在許山臉上停了一息,又同時縮了回來。
圓臉漢子的嘴微微張著,瘦高個的筷子從手裡滑下來差點掉在桌上。
三人面面相覷,好一會兒沒人開口。
瘦高個先回過神來,聲音壓得極低但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震動。
「那是鎮北王?」
「大殿封賞那日我站在末尾,離得太遠看不清臉,但身形和那日的朝服架子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短須男人點了點頭,目光又朝許山那邊瞟了一眼,縮回來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感慨:「堂堂一個王爺,帶著王妃和兩個侯爺,坐在這種五文錢一碗麵的小攤上吃素麵。」
「你們看看他那個樣子,袖子挽著,碗端得比誰都穩,跟旁邊那個壯漢吃得一樣香。」
「這像是趙光嗣能做出來的事嗎?趙光嗣出門恨不得把整條街都清了,吃頓飯要十個廚子伺候。」
「鎮北王坐在素麵攤上,連個隨從都沒帶。」
圓臉漢子沉默了一會兒,把筷子重新拿起來,但沒有夾面,只是在碗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不少:「光憑吃一碗麵看不出來什麼,但他要是真的跟晉王爭起來,咱們這些寒門出身的,夾在中間也是兩頭不落好。」
短須男人把碗推開了一些,雙手擱在桌上,看著自己面前的空碗說道:「大興朝中的寒門官員,這些年被壓得還不夠狠嗎?」
「崔家把控著吏部,盧家把著戶部,五大家的人在朝中占了七成的位子。」
「咱們寒門出身的,考了十幾年才中進士,在六品主事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八九年,升遷沒門路,做事沒靠山。」
「趙光嗣在的時候,咱們被排擠。」
「晉王來了,咱們還是被排擠。」
「換誰坐龍椅,對咱們來說有什麼區別?」
「但要是換一個從邊軍打上來的鎮北王,他手底下沒有五大家的人,他要用的人,只能從寒門裡挑。」
矮桌那邊安靜了好一會兒。
圓臉男人把空碗推開,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嘴,目光朝許山那邊又看了一眼,收回來的時候臉上多了一層若有所思的神色。
許山吃完了碗裡的面,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端起湯碗喝了兩口湯。
他放下碗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往那邊掃了一下,正好跟短須男人的目光撞在一處。
三個人同時低下了頭,動作整齊得像是一個人。
許山收回目光,面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把湯碗放下來朝灶台那邊的少女喊了一嗓子。
「再來一碗。」
就在這時候,兩個華服公子哥在隨從的簇擁下從西牆根那邊走了過來。
打頭的是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小胖墩兒,十七八歲的模樣,臉圓圓的,下巴上堆著兩層肉。
走路的時候肚子先到,腦袋上的發冠歪著。
他旁邊跟著一個穿藍衫的年輕男子,二十出頭,身量高挑,腰板挺直,面容白淨清秀,眉宇間帶著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貴之氣。
腰間掛著一枚羊脂玉佩,手裡搖著一把摺扇。
再後面跟著三四個隨從,清一色的青布短打,膀大腰圓,一看就是大戶人家養的打手。
小胖墩兒一進素麵攤的地界就朝那藍衫男子擠了擠眼,朝正在灶台前面端面的少女努了一下嘴:「宇哥兒,那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美人兒。」
「我上回來大業寺吃麵的時候見著的,怎麼樣,沒騙你吧?」
藍衫男子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少女身上。
少女正好端著一碗麵從灶台那邊走過來,袖口挽著露出兩截白生生的小臂,額角一層薄汗,面上帶著笑,臉頰被灶火烤得紅撲撲的。
藍衫男子的嘴角彎了一下,把摺扇在掌心裡敲了一記,帶著人便朝麵攤裡面走。
攤子裡還有兩張空桌,但藍衫男子徑直走到少女面前站定了,攔住了她的路。
少女抬頭看了他一眼,認出是崔家的人,面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撐住了,低著頭往旁邊讓了一步。
藍衫男子側身跟著讓了一步,又攔在她面前,笑著說道:「姑娘,給我也來一碗麵。」
「要你方才端的那種,多擱些蕈油。」
少女低低應了一聲,轉身往灶台走。
藍衫男子卻伸手攔了一下,摺扇從袖口裡探出來抵在少女面前的空處,語氣里多了一層說不清的輕薄:「慢著,方才我兄弟說這攤子上有個美人兒,我還不信。」
「如今一看,果然不虛。」
「姑娘,你在這攤子上端面,一天能掙幾個錢?」
少女低著頭不看他:「客官說笑了,小本營生,夠餬口就行。」
她往旁邊挪了一步想繞過去,但藍衫男子的摺扇又跟了過去,不緊不慢地擋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