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崔慶宇在京兆府被打到昏厥的消息像一陣風一樣刮遍了京都世家大族的圈子。
一夜之間,京都但凡有頭有臉的府邸,都在議論同一件事。
崔家的人在京兆府吃了六十板子,打人的是鎮北王。
與此同時,金鴻樓二樓的豪華包間裡,鄭元朗和韋玄成正坐在靠窗的矮案後面聽曲兒喝酒。
包間布置得雅致,靠牆擺著一排青瓷花瓶,瓶中插著新折的桂花枝,甜膩的花香混著酒氣在房間裡瀰漫。
案上擺了一壺溫好的神仙醉和幾碟精緻的小菜,一個穿鵝黃衫裙的歌女坐在包間角落的繡墩上,抱著琵琶彈一支江南小調。
弦聲輕緩,在暖黃的燈光里飄來飄去。
鄭元朗半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酒杯慢慢轉著,眼睛半闔著聽曲。
韋玄成坐在他對面,摺扇展開擱在膝上,手指在扇面上輕輕叩著節拍。
兩人面前的酒杯都空了小半,案上的菜碟子也吃得七七八八,正是酒酣耳熱的時候。
就在這時,包間的門被人從外面叩了兩下,然後推開一條縫。
鄭元朗的貼身僕從側身擠進來,快步走到鄭元朗身側彎下腰,附耳說了幾句。
鄭元朗手裡的酒杯停在了唇邊,半闔的眼睛猛地睜開了,滿臉的震驚之色。
韋玄成看到他的神色,把摺扇合起來,問了一句:「怎麼了?」
鄭元朗揮手讓僕從退到門外,偏過頭來看著韋玄成,語氣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震動:「崔慶宇被打了六十大板。」
「方才的消息,崔家本宅那邊請了太醫,人到現在還昏迷著,屁股上的肉都打爛了。」
韋玄成臉上的笑意收了回去,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之前聽說崔慶宇被壓到京兆府的時候,老夫還以為鎮北王要踢到鐵板了,崔道浩不會讓他好過。」
他搖了搖頭,繼續說道,「結果,崔家居然主動吃下了這個虧。」
鄭元朗把身子往前傾了一分,壓著嗓門說:「鎮北王一個外藩來的異姓王,進了京都沒幾天就敢讓崔家落這麼大的面子,那他對咱們呢?」
「咱們五大家同氣連枝,崔家倒了面子,下一個就可能是你韋家,或者我鄭家。」
韋玄成沉默了幾息,把酒杯端起來一口喝了,放下來的時候站起身來把摺扇別回腰間:「走,去找崔道浩問問清楚。」
「他今天在京兆府到底看見了什麼,鎮北王到底使了什麼手段。」
兩人剛站起來,包間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蘇清瑤端著一碟小菜走進來,碟子裡盛的是剛出鍋的醋溜魚片。
白嫩的魚片浸在琥珀色的醋汁里,上面撒了一層切得細細的薑絲,熱氣從碟面上裊裊升起來。
她穿一件素色的衫裙,頭髮鬆鬆地綰了一個髻,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進門時看到兩人已經離席,有些意外。
「鄭公,韋公,這是要去哪?」
她把菜碟擱在案上,「我特意讓廚房給兩位炒了道下酒菜,醋溜魚片,用的是今天早上剛從城外送來的鮮鯉,趁熱吃正好。」
鄭元朗朝她拱了拱手,面上的表情比方才沉了幾分:「羅老闆,下次吧,京都出大事了。」
蘇清瑤面上的笑意收了幾分,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疑惑表情:「什麼事?」
韋玄成哼了一聲,壓著火說道:「還能是什麼事,那個鎮北王自恃功高,進了京都沒幾天就敢對我們五大家不敬。」
「崔家的崔慶宇被他當街拿了,打了六十大板,人現在還昏迷著,老夫和鄭公得趕緊去找崔公商量。」
蘇清瑤的眉頭皺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關切:「崔家公子被打了?這可真是...」
「那兩位大人快去吧,改日再來喝酒,我讓廚房把菜給你們留著。」
她側身讓開門口,目送兩人快步走出包間。
腳步聲在走廊里響起,越來越遠,很快便消失在樓梯口的方向。
蘇清瑤站在包間門口,面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收乾淨了。
她把門帶上,轉身走到包間角落的繡墩旁邊,朝那個穿鵝黃衫裙的歌女低聲說了幾句。
歌女點了點頭,把琵琶擱在繡墩上,從袖口裡摸出一塊小木牌揣進懷裡,起身從包間的側門快步走了出去。
她出門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冷峻的神色跟方才那個低眉順眼的歌女判若兩人。
與此同時,城東盧府的暖閣里,盧承業正跟一個穿桃紅衫裙的美妾窩在榻上喝酒。
暖閣里點了四盞琉璃燈,燈罩上畫著春宮圖樣,暖黃的光照在榻上鋪的錦緞被褥上,把整間屋子映得泛著一層暖融融的粉光。
美妾把一顆剝了皮的葡萄遞到盧承業嘴邊,盧承業張嘴接了,嚼了兩下正要說話,閣門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叩門聲。
盧承業皺了皺眉,把美妾從腿上扶起來坐好了,朝門外問了一聲:「什麼事?」
僕從隔著門板把崔慶宇被打了六十大板的消息說了進來。
盧承業聽完,臉上的表情從慵懶變成了一愣,隨即把身上的錦袍攏了攏,從榻上下來,朝門外說了一句。
「備轎,去崔府。」
城北裴府的後院裡,裴仲衡正赤著上身站在院子中間練刀。
院角的火把插在鐵架上燒得正旺,火光照在他寬厚的肩背上,把常年積累的傷疤和肌肉線條照得清清楚楚。
他手裡攥著一柄寬背砍刀,刀身在火光里泛著暗沉的光。一記橫掃劈出去,院牆根下面擺著的那排木樁被刀風帶得晃了一晃。
僕從從迴廊下面快步走過來,站在院子邊上把崔慶宇被打的消息稟報了。
裴仲衡收刀站定了,把刀往旁邊的石墩上一擱,拿搭在肩膀上的布巾擦了擦汗,朝著院門方向大步走去。
身上的汗還沒幹透,已經把外袍披上了。
今天晚上,崔府很是熱鬧。
一輛馬車接著一輛馬車地趕來,每一輛背後都代表著一家世族。
世家大族的掌權者因為今日之事而震動,紛紛行動了起來,想要知道崔家到底是個什麼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