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宴很快開始,第一個環節便是剃胎髮的儀式。
正廳里已經設好了香案,案上點了一盞長命燈,燈芯粗壯,火苗穩穩地燒著,把正廳里照得比別處都亮。
全福太太是林婉兒從北疆請來的一個老嬤嬤,姓周,六十來歲,在北疆四鎮帶了三十多年的孩子,手腳利落,面相和善。
她穿了一件嶄新的暗紅色褙子,從林婉兒懷裡把孩子接過來,抱在臂彎里,走到香案前面站定了。
贊禮的司儀站在香案側方,手裡捧著一卷紅紙,嗓門拖得又長又亮:「吉時已到,請小世子剃胎髮。」
剃頭師傅從側門走進來,手裡捧著一隻木盤,盤子裡擱著一把金剪和一把玉剪。
他先朝香案行了一禮,又朝全福太太懷裡的孩子行了一禮,把金剪從盤子裡拿起來,在孩子頭上輕輕碰了三下,每碰一下便唱一句。
「一剪金,二剪銀,三剪福壽萬年春。」
他的動作又輕又快,孩子在他懷裡動了兩下,沒有哭。
剪下來的三綹胎髮被全福太太接過去,收入一隻錦囊里,錦囊面上繡著麒麟送子的圖案,日後可以製成胎髮筆或者繡囊。
剃頭師傅把金剪擱回盤子裡,朝香案又行了一禮,退到旁邊去了。
司儀站在香案側方,嗓門洪亮地喊了一聲。
「鳴炮!」
正廳外面的親衛把三響禮炮放起來,炮聲在王府上空迴蕩了一陣。
滿院子的賓客齊聲喝彩,朝許山和林婉兒的方向拱手道賀。
接下來的巳正時分,第二個環節洗兒會開始。
正廳中央擺了一隻銀盆,盆里注了溫熱的香湯,湯里泡著艾葉、槐條、蔥、蒜和幾枚銅錢。
銀盆四周用幾丈長的紅彩繞了一圈,紅彩面上繡著纏枝蓮花的紋樣,在盆沿上纏了好幾道,垂下來的穗子拖在桌面上。
全福太太把孩子抱到銀盆旁邊,尊長林婉兒從案上拿起一支金銀釵,在盆里攪了三下,每攪一下便唱一句:「一攪金,二攪銀,三攪四攪長命百歲身。」
攪完了,她把金銀釵擱回案上,朝滿院子的賓客點了點頭。
賓客們紛紛從袖中摸出銅錢和碎銀,朝銀盆里撒去,一邊撒一邊念:「添盆添盆,添福添壽添子孫。」
銀盆里的水被銅錢和碎銀砸出一圈一圈的漣漪,水花濺出來落在紅彩上。
女眷們從席間站起來,走到銀盆前面看孩子。
讚美之詞溢於言表。
添盆的錢後來被全福太太收起來,賞給了穩婆、乳母和府里的丫鬟。
洗兒會結束之後便是開餐。
正廳里擺了二十桌,按爵位、親疏、官階排列。
王守元、龐崢麟、馬千途、畢青雲坐在文官席的首桌,徐嘯、田承嗣、魏山虎、葉雄坐在武將席的首桌,雷明、冷斌、呂方和幾個北府軍的將領坐在次桌。
許山坐在主位上,林婉兒坐在他右手邊,懷裡抱著孩子。
許山端起酒杯站起來,朝滿院子的賓客掃了一圈,朗聲道:「小兒滿月,蒙諸位王公親貴、至親好友光臨,蓬蓽生輝。」
「略備薄酒,請諸君同飲。」
滿院子的賓客同時站起來,端起酒杯朝許山的方向舉了一下。
許山把酒杯擱下來,朝旁邊的周管家點了點頭,周管家便朝後廚方向揮了一下手,上菜的夥計們端著托盤從側門魚貫而入。
菜單是蘇清瑤親自定的。
分為冷盤四道:水晶肘花、糟鵝掌、熏魚、醬牛肉;熱菜八道:燒鹿筋、燴海參、清蒸鰣魚、烤乳豬、八寶鴨、一品官燕、紅燒獅子頭、蟹粉豆腐。
點心四道:滿月團、百子糕、長壽麵、糖纏松仁。
就連酒水也有三樣,除了神仙醉還有果子露和烏都黃酒,都是難得一見的好酒。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來,盤子很快擺滿了桌面。
菜餚色香味俱全,香氣縈繞。
賓客們邊吃邊聊,推杯換盞
酒過三巡,戲班在外院的戲台上開了鑼。
一個穿紅袍的伶人上台唱了一出吉祥戲,台下的賓客們仰著頭看,有人跟著哼調子,有人拍手叫好。
內院的女眷們另有一番熱鬧,花廳里請了評彈先生來說書,說的是江南的才子佳人段子,女眷們圍坐一圈,邊聽邊吃點心。
僧道經壇設在王府後院的小佛堂里,幾個和尚道士在堂中誦經,放生祈福。
小佛堂外面的院子裡擱著兩隻竹籠,籠子裡裝著從東市買來的鳥和魚,等誦經結束之後放生。
內院花廳里,姜採薇被安排跟幾個王妃坐在一處。
幾個人面前的案上擺著茶和幾碟點心,花廳里暖融融的,窗外的戲台鑼鼓聲傳進來,被窗紙隔得有些模糊。
姜採薇坐在幾人中間,面上的表情略顯拘謹。
她穿的那件藕荷色錦緞衫裙在花廳的燈光里顯得格外合身,頭髮綰得整整齊齊,面上的妝扮還是早上那副樣子,只是口脂淡了些。
蘇清瑤先開了口,笑著問道:「姜掌柜是蘇州人?」
姜採薇點了點頭,「回王妃,小女子祖上在蘇州做綢緞生意,傳了幾代人。」
「後來家父年紀大了,哥哥不爭氣,鋪子沒人管,我就來了京都。」
蘇清瑤把茶碗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說了一句:「蘇州的綢緞我熟,金鴻樓用的就是蘇州貨,有幾家老鋪子的料子確實好。」
姜採薇接了一句:「既然王妃喜歡,改日若是有空,請王妃到我鋪子裡看看新到的幾匹料子,都是從蘇州直接運來的。」
蘇清瑤朝她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再多問。
林婉兒坐在姜採薇左手邊,懷裡抱著孩子,偏過頭跟她說了幾句北疆的風土人情。
姜採薇聽著,偶爾接一兩句。
說到北疆的雪時,她問了一句:「王妃,北疆的冬天冷到什麼程度?」
林婉兒笑著說道,「很冷,潑水成冰。」
姜採薇把眉頭挑了一下,感慨道:「那可比蘇州冷多了...」
王雲彤坐在兩人對面,看向姜採薇說道:「姜掌柜好像對北疆的雪挺感興趣的,不如找個時間讓魏將軍帶你去看一看。」
姜採薇的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接話。
葉三娘聽幾人聊了一陣,與幾個王妃對了對眼神,隨後朝姜採薇開口問了一句。
「姜掌柜,你覺得魏將軍這個人怎麼樣?」
姜採薇面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淡淡地說道:「回王妃娘娘的話,在小女子看來,魏將軍是個實在人。」
葉三娘追問了一句:「怎麼個實在法?」
姜採薇想了想,隨後開口道:「說起來,我跟魏將軍的相遇還是他幫我解了圍,但他並不會拿這個事說事,也從來不會擺將軍架子。」
「雖然見面的次數不多,但我知道他這個人,笨是笨了點,但不討人嫌。」
花廳里安靜了下來。
幾個王妃對視一眼,覺得有戲。
蘇清瑤朝林婉兒使了個眼色,後者身為正妃,這時候最有資格開口。
「姜掌柜,魏將軍那個人,打仗是一把好手,過日子也踏實。」
林婉兒看向姜採薇試探地問道,「你要是覺得他行,我們幾個給你做主,定讓她好好待你。」
姜採薇聞言,面上浮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幾位王妃的好意,小女子心領了。」
她搖了搖頭,「魏將軍是個好人,我心裡有數,只是我剛來京都,鋪子還沒鋪開,生意上的事還忙不過來。」
「這些事…再說吧。」
她把話說到一半便收住了,朝葉三娘行了一禮,又朝蘇清瑤和林婉兒各點了點頭,面上的表情既沒有答應,也沒有回絕,只是帶著一層恰到好處的羞澀。
幾個王妃互相看了一眼,林婉兒沒有再追問,把話頭岔到了別處。
花廳里的笑聲又響了起來,窗外的戲台鑼鼓聲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