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辭走了一段之後偏頭看了他一眼,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確認過之後的瞭然:「那小丫頭說得不錯。」
范鶴霄偏頭看他。
伊辭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步子沒有停:「四大冥府都有人在關注你。這事本官其實早就聽到了一些風聲,只是沒有和你提。你那些業績、你的晉升速度、你在萬骨窟里做的事,都壓不住了。有人想拉你站隊,有人想從你身上挖東西。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范鶴霄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在丙子區和甲子區的交界路口停住了。伊辭朝他擺了擺手,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衣袍的下擺消失在街角的時候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范鶴霄站了一會兒,繼續朝城隍殿的方向走。
回到三十八號城隍殿的時候,殿裡的燈已經亮了,朝後殿走去。
他把從拍賣場帶回來的兩輛鐵籠車停在後殿的偏院裡,讓侍從把籠門打開,蝠枯和壁偶從籠子裡走出來的時候步子不太穩,他們的手腳上還掛著偏暗的鐐銬,鎖鏈拖在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范鶴霄站在偏院中間看著他們。
蝠枯站在籠子旁邊,瘦高的身形微微佝僂著,頭髮散亂地垂在臉側,那雙灰白色的眼睛比當年暗了很多,但看人的時候還是帶著一股壓著的狠勁。
壁偶靠著一根柱子站著,兩條粗壯的手臂垂在身側,指節上的老繭還在,但手臂上的肌肉比當年縮了一圈,整個人看著比之前小了一號。
蝠枯先開口的,語氣又沖又啞:「你這地府雜碎!要殺要剮,隨便!」
范鶴霄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一件和他無關的事:「不用激怒我。但凡你們被其他人買走,都逃不過成為奴隸甚至是玩具的可能。當初你們是追殺過我,但本官並沒有放在心上。本官只是不想看到昔日神采奕奕的對手變成被人賤賣的牲畜。」
蝠枯和壁偶同時沉默了一下。
他們對視了一眼,蝠枯嘴唇動了一下沒有接話,壁偶偏過頭去看著牆角的方向,兩條手臂抱在胸前,指節收得更緊了。
他們身上的傷確實重,衣服破口處露出的皮肉上布滿了偏暗的淤痕和沒癒合的裂口,有幾道深得能看到骨頭。
氣息跌到惡魄境後期之後,恢復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那些傷放在鬼嬰境的時候用不了多久就能自行癒合,現在卻一直拖著沒有好轉。
兩道身影從偏院側面走出來。
蛇嶢走在前面,青色的鱗片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幽冷的光,蛛巫跟在後面,白骨蛛腿收攏在背後。
兩人走到蝠枯和壁偶面前站定,蛇嶢先開的口,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誠懇:「蝠枯,壁偶,追隨主人吧。他真的沒有惡意。」
蛛巫跟著說:「我們當初和你們一樣,覺得被簽了契約是恥辱。但主人從來沒有把我們當奴隸用,給了我們住處,給了我們丹藥,還讓我們負責城隍殿的防衛。你們現在這個狀態,不靠主人幫忙,那些傷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
蝠枯聽了這話之後眉頭擰了起來,壁偶也從牆角把目光轉過來,兩個人臉上的表情同時變了,蝠枯的聲音比剛才還衝:「你們這兩個叛徒!萬骨窟的臉都讓你們丟盡了!」
蛇嶢和蛛巫對視了一眼,沒有接話。
范鶴霄站在旁邊等他們說完,從袖口裡取出兩枚暗色的玉牌,玉牌表面刻著細密的紋路,和當初收蛇嶢蛛巫時用的一模一樣。
他抬手把兩枚玉牌朝蝠枯和壁偶的方向推過去,玉牌在半空中化作兩道偏暗的光,落入兩人的眉心。
蝠枯的身體僵了一瞬,壁偶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那兩道契約在兩人的經脈中紮根的時候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聯繫從丹田的位置朝外延伸,像一根被繫上的細線,另一頭連著站在他們面前的范鶴霄。
蝠枯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又長又重,吐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矮了一截。
壁偶靠著柱子沒有動,但肩膀明顯垮了下來。兩人沉默了幾息之後同時低下頭去,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個比一個低:「主人。」
范鶴霄點了點頭,從儲物袋裡取出兩枚丹藥遞過去。
那丹藥是他之前在拍賣會上順手拍下的,品質不錯,對經脈損傷和皮肉癒合都有好處。
蝠枯和壁偶接過丹藥之後沒有猶豫就吞了下去,藥力在體內化開的時候兩人臉上的表情都鬆了一些。
范鶴霄看著他們把那兩枚丹藥消化完,轉身朝偏院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偏頭說了一句:「好好養傷。
蝠枯和壁偶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偏院門外,兩人又對視了一眼,這一次沒有罵出聲,只是各自找了個角落坐下來,開始運功消化藥力。
范鶴霄剛在後殿偏院門口把蝠枯和壁偶安頓好,準備回前殿處理幾份積壓的文書,一個身影從前廊方向快步走來。
那人的步子又急又碎,靴底在石板上踩出一連串偏響的動靜,范鶴霄抬頭看過去,是錢虎。錢虎在他手下的都尉里不算最出挑的,鬼嬰境初期,做事穩當,平時話不多,但今天那張臉上明顯帶著一層壓不住的急。
「大人。」
錢虎走到面前站定,抱拳行了一禮,語氣比平時快了不少,「韓都尉和沈婉小姐被人圍堵了。」
范鶴霄眉頭皺了一下。
他讓韓羽帶沈婉去官戶籍科辦身份手續,這事是小事,一個都尉親自跑一趟已經算抬舉了,正常走流程根本用不了多長時間。被人圍堵,說明有人不打算讓他們順利辦完。
「怎麼回事?」他問。
錢虎喘了一口氣,把前因後果從頭說了一遍。
韓羽帶著沈婉到官戶籍科的時候,接待他們的是第八號城隍殿的都尉李棱。
韓羽把來意說明之後,李棱沒有接材料,掃了一眼那張辦理單,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語氣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手續不合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