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鶴霄站在前廳等著,把木劍豎在身側,劍身上的那層暗光還在持續地亮著。
他低頭看了一眼劍身,又看了一眼手臂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心裡大概有數了。
這把劍是靠他的血激活的,激活之後能提供一部分陰力,量不大但足夠應對這種場面。
那個老乞丐給他的東西確實不一般,至於那個老乞丐到底是什麼來路,他現在還看不透。
過了一會兒中年人從後廚出來了,手裡端著一個偏舊的木盤,盤子上放著一個白瓷碗。
碗裡盛著一碗偏清亮的湯,湯麵上浮著幾片偏薄的肉,肉片切得極薄,幾乎透光,湯的顏色偏淡但散著一股濃郁的鮮香。
他把木盤放在前廳的方桌上,退了兩步站在旁邊,兩隻手還舉著,不敢放下來。
范鶴霄走到桌邊低頭看了一眼那碗湯,又抬頭看了一眼中年人。他伸手把那隻白瓷碗端起來,碗底是溫熱的,湯的香氣持續地往鼻子裡鑽。
他沒有多留,把碗端好,提著長劍朝門口走去。
范鶴霄端著那碗湯出了飯館的門,天色比來的時候亮了一些,街道上那幾個行人還在緩慢地走著,身上纏著偏淡的灰氣。
范鶴霄把那些東西收拾好,用一塊偏厚的灰布包成一個包袱背在肩上,出了白事鋪的門朝張府的方向走。
天色比昨天好一些,天幕上那層灰濛濛的霧氣薄了一點,但街道上的人還是不多,偶爾一兩個行人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低著頭走得很快,身上纏著的那層灰氣在偏淡的光線中持續地流動著。
他走的是一條直街,沒有拐彎,路上沒有碰到送葬隊伍也沒有聽到嗩吶聲,平平靜靜地到了張府門口。
張府的門臉他昨天來過,白布還是掛在門楣上,門前的石階上有幾片偏白的紙錢貼在上面,被踩過幾遍已經沾了泥。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院子裡安靜得很,昨天那些紙紮的元寶和紙馬還碼在牆根下面,棺材停在院中央的位置沒有動。
中年人站在棺材旁邊,背對著門口,聽到腳步聲之後轉過身來。
他的面容還是那樣偏方,顴骨上的舊疤在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深了一些。他看到范鶴霄肩上那個包袱的時候點了一下頭,朝他招了招手。
范鶴霄走到棺材旁邊把包袱放在旁邊的矮桌上,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件取出來。
壽衣疊得整整齊齊的,領口和袖口的針腳都扎得很密,料子是白師傅鋪子裡那種偏厚的白布。喪葬用品一套齊全,有紙錢、有香燭、有偏小的紙人紙馬。最後他從袖口裡取出那隻白瓷碗,碗裡的湯還是溫的,碗口用一塊偏薄的紙封著,揭開來的時候那股鮮香還在。
中年人看到那碗湯的時候眼神變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那層東西從眼底浮上來停了一息才收回去。
他把湯碗接過去放在棺材旁邊的小几上,然後偏頭看了范鶴霄一眼。
「你做的不錯,沒有延誤我的事情。」
他開口的時候語氣比昨天輕了一些,但那層又低又粗的調子還在。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范鶴霄臉上移開,落在棺材裡那個女孩的方向停了一息,然後又轉回來,那層東西比之前重了一點,「小子,念在你的表現,可以提醒你一句。白老頭不是什麼好東西。」
范鶴霄還沒來得及接話,一股力道從他腳底湧上來,那力道偏沉偏硬,像有什麼東西從地面下把他托起來朝外推。
他的腳離開了地面,整個人被那股力道推著朝後倒飛出去,穿過張府的大門,穿過門前的石階,落在外面的街道上。落地的時候他腳底踩到了青磚地面,踉蹌了一下才穩住身形。
那扇門在他面前合上了,門板合攏的聲響偏短,然後院子裡的一切聲音都被隔在了裡面。
范鶴霄站在街道上看著那扇合攏的門,把肩上的包袱取下來搭在胳膊上,站了幾息才把呼吸調勻。
那個中年人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兩遍。
白老頭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話從一個府邸被白布裝飾著、棺材裡躺著自己女兒、家裡掛著戲服的中年人嘴裡說出來,分量比從一個路人嘴裡說出來重得多。
范鶴霄回想了一下白師傅這兩天的言行,他教扎紙人的時候認真仔細,交代規矩的時候清楚明確,讓他去李家待兩天也是提前說好的。
但這些日常的細節拼在一起之後確實有一層他沒有看到的東西。那口院子裡的棺材、那些半夜活動的紙人、那些用皮紙和陰骨架扎出來的東西,還有白師傅臨走之前那句「不要貿然自己私自點睛」。
這些東西串在一起,白師傅恐怕不只是個扎紙人的手藝人。
他把那口氣吐勻了,轉身朝白事鋪的方向走去。
天色正在朝中午的方向走,街道上的光線比早上亮了一些。他一邊走一邊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明天晚上亥時白師傅回來點睛,後天就是李家的大喜之日。
中間這段時間他得把剩下的紙人扎完,還得找個機會去一趟郊外的白雲寺。
那個白色身影在他房間裡說的那四個字他還記著,聲音又細又虛,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他的耳朵里。
他推開白事鋪側門進去的時候前鋪里還是他早上離開時的樣子,桌案上擺著那幾個扎了一半的紙人,牆角的廢料簍上蓋著那塊灰布,油燈沒有點。
他把包袱放下,走到白師傅平時坐的那個馬紮上坐下來,把桌面上的材料歸攏了一下,繼續扎剩下的紙人。
手指在竹篾和紙皮之間翻動的時候他偏頭看了一眼後院的窗戶,從那個方向能看到院子中央那口棺材的一角。
棺材上的黑煙比早上淡了一些,但棺材蓋的邊緣那圈偏暗的印子還在。
他收回目光,繼續扎手裡的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