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鶴霄把十個紙人扎完之後已經是深夜了。
前鋪里那盞油燈的火苗跳得比之前更低了,燈盞里的油快見底了。
他把最後一個紙人靠在牆根擺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酸麻的肩膀,低頭看了一眼那十個紙人。它們靠在牆上排成一排,姿態和白天他扎完的那些一樣僵硬,面朝門口的方向,但范鶴霄站在它們面前的時候總覺得那些偏白的臉在暗光里稍微偏了一點角度,像是在用畫上去的眼睛看他。
他把目光收回來,把桌面上的材料歸攏好,轉身朝後院的房間走去。
穿過院子的時候他偏頭看了一眼那口棺材。
棺材還擺在原處,黑煙比前兩天淡了不少,幾乎快看不見了,但棺材蓋的邊緣那圈偏暗的印子還在,在偏冷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持續流動的暗光。
他沒有多停留,推開房門走進去,把門閂插好,在床上盤腿坐下來。
九幽訣的運轉路徑在體內緩緩展開。這個秘境把他鬼嬰境後期的陰力和精神力壓制到了極限,原本在經脈中奔涌的陰力此刻只剩下一根偏細的絲線,在經脈主幹道里緩慢地流動著,像一條被石頭堵住了大半的溪。
他試著推了一下那條絲線,它能往前挪一截,但挪得很費勁,每一次推動都要消耗掉他積攢的那點微薄的陰力。
這種憋屈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把那口氣吐勻了,儘量把九幽訣的運轉節奏壓到最低,讓那根絲線在經脈中緩慢地循環著,維持著一個最基本的周轉。
今夜倒是很平靜。院子外面沒有嗩吶聲,沒有鑼鼓聲,那些紙人也沒有拍門。
他閉著眼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耳邊只有窗外偶爾吹過的風聲和院子裡那口棺材方向傳來的極輕的聲響,像有什麼東西在棺材內部緩慢地翻動著。
他把那些聲音壓到意識最底層,專注於九幽訣的運轉,直到天幕從偏暗轉向偏灰白。
第二天他起了個早。
白師傅走之前說過這兩天沒有顧客就編紙人,但他今天要做的事不是編紙人。
他把前鋪的門板合好,從後院的側門出去,沿著白湖鎮的街道朝鎮子邊緣走去。
他昨天打聽過白雲寺的位置,鎮上的路人聽到那三個字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對,有人搖頭說不知道,有人含糊地指了一個方向就不肯再多說了。
他順著那個方向走了一段,在鎮子最邊緣的位置遇到一個挑著空擔子的老頭,那老頭看了他一眼,開口說白雲寺十年前就荒廢了,是個野寺,在鎮子外面的土坡上,平時沒人去。
范鶴霄順著老頭指的方向出了鎮子。
鎮子邊緣有一條偏窄的土路通向外面的荒地,路兩側的樹木比他預想的要矮,枝幹扭曲著朝兩側伸展,葉子偏暗偏稀,風從樹間穿過的時候帶起一層偏冷的霧氣。
他沿著那條路走了大約兩炷香的功夫,前方的土坡上出現了一座寺廟的輪廓。
那寺廟不大,門楣上的匾額歪斜著掛在一側,上面的字跡被風雨侵蝕得只剩幾道模糊的凹痕,但能隱約辨認出「白雲寺」三個字的骨架。
院牆塌了大半,牆頭上長滿了偏高的雜草,草葉偏黃偏枯,在風中持續地抖著。
寺廟的大門缺了一扇,另一扇歪斜地靠在門框上,門板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發黑的木頭。
范鶴霄站在寺廟門口看了一會兒,抬腳邁了進去。
院子裡的雜草長得比外面還高,草莖踩上去的時候發出偏脆的折斷聲。
正中央是一條偏窄的石板路,石板的縫隙里也長滿了草,有的石板被草根頂得翹了起來,邊緣露出了下面偏黑的泥土。
他沿著那條石板路朝里走,穿過前殿,前殿裡的佛像倒在一邊,底座碎裂,佛頭的部分滾到了牆角。
他繼續往裡走,後殿比前殿更小,但保存得相對完整一些。
正中央立著一尊大佛,通體偏暗,表面的金漆剝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暗色斑塊貼在佛身上。
大佛的姿態是盤坐的,雙手交疊放在膝前,掌心朝上。雖然破舊,但那尊大佛的輪廓比前殿那尊完整得多,面部五官還能看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低垂著眼帘,嘴角的弧度被風化得只剩一道淺痕。
范鶴霄走近了幾步,目光在大佛身上掃了一遍。
他注意到大佛交疊的手掌中間有一個偏小的東西,那東西被一層偏厚的灰塵蓋著,在偏暗的光線下不顯眼。
他走到大佛前面踮起腳伸手夠了一下,指尖撥開那層灰塵之後露出一個圓形的東西。
那是一個玉佩,通體偏青,表面刻著一隻鵲鳥,鵲鳥的翅膀展開著,頭朝上,尾部拖著一道偏長的弧線。
玉佩入手微涼,那層涼意從掌心滲進去,和手腕上木劍吊墜的涼意碰到一起,在手腕的位置持續地糾纏著。
他把玉佩收進袖口裡,正要轉身離開,目光無意間掃過大佛的眉心。
那尊大佛的眉心位置嵌著一顆偏小的晶體,只有指甲蓋大小,通體淡金色,在灰塵和剝落的漆皮之間幾乎看不出來。
但范鶴霄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兩息,能隱約感覺到那晶體表面有一層極淡的陰力在持續地環繞著,那層陰力比他之前在秘境裡感受到的任何一種都要純,都要穩。
他縱身一躍,跳到大佛的膝蓋上,伸手夠到那顆晶體,用指尖把它從眉心的凹槽里摳了出來。
晶體入手的瞬間帶著一層偏暖的溫度,和玉佩的涼意完全不一樣。
他把晶體收進袖口,從大佛膝蓋上跳下來。腳底落地的同時,整個寺廟裡的空氣變了。
陰風從四面八方湧進來,把地面上的塵土和碎草葉捲起來朝半空中拋去。
那些倒在地上的佛像碎片和牆角里的舊物同時開始震動,發出一陣持續的低頻聲響。
范鶴霄把木劍從手腕上解下來握在右手中,劍身在他掌心裡微微發熱,但沒有亮。
他偏頭朝寺廟兩側的迴廊方向看了一眼,迴廊的暗處有東西在移動。
那些東西從陰影里走出來,身形偏瘦,穿著一件件偏舊的灰色僧袍,面容蒼白如紙,眉目模糊,下半身沒有腳,只有一團偏淡的霧氣在半空中持續地翻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