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是什麼東西……怎麼會如此恐怖？」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抖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帶著明顯的顫音。
范鶴霄提著劍朝他走過去，劍尖朝下，在距離他兩步遠的位置停下來，開口的時候語氣和之前一樣平：「要老子的命？老子先宰了你。」
那惡鬼聽了這話整個人朝前撲倒下去，額頭貼在磚地上，兩隻手還在撐著地面，但上半身已經伏下去了，一下一下地磕著頭。
磕頭的聲響偏悶，在安靜的前鋪里持續地響著。「我錯了，我錯了，大人饒命！大人饒命！我再也不敢了！」
他頓了一下，開口的時候語氣里多了一層東西：「現在立刻馬上，把附近所有的惡鬼全部給老子找過來。不然，老子弄死你。」
那惡鬼的動作停了一拍，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珠里全是驚恐，他沒有猶豫，從地上爬起來朝門口退去，退到門口的時候轉身鑽進了門縫裡消失了。
前鋪里只剩下范鶴霄一個人站在桌案旁邊，他把玄羅劍從身側收回來拄在磚地上，等著。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前鋪的門縫被從外面推開了一條偏寬的縫隙，那個中年惡鬼側身擠了進來，身後跟著一串偏暗的輪廓。
那些輪廓一個接一個地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前鋪里站成了一片。范鶴霄粗略數了一下，三十多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身形完整，有的缺了胳膊少了腿，有的下半身是一團偏淡的霧氣，有的只剩一個偏淡的頭顱懸在半空中。
它們擠在前鋪里，那層陰寒的氣息疊在一起，把整間鋪子的溫度壓到了冰點附近。
范鶴霄站在門台後面把玄羅劍從磚地上拔起來握在身前，劍身上的暗色紋路在那些惡鬼的注視中持續地亮著。
那些惡鬼在玄羅劍亮起來的瞬間同時朝後退了一截，有的退到了牆根，有的擠在了一起，那個中年惡鬼站在最前面，兩隻手垂在身側，頭低著不敢抬起來。
范鶴霄把玄羅劍插回腳邊的磚地上，劍身入磚半寸，發出一聲偏短的悶響。
他掃了那些惡鬼一圈，開口的時候語氣和之前一樣平，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你們幾個的小命現在都歸老子管。你們就在附近一公里內待命。不聽命令，老子把你們的腦袋砍下來當夜壺。」
那些惡鬼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同時彎下腰去，有的鞠躬有的點頭有的直接跪下去，三十多道身影在前鋪里擠成一團，每一個都壓著聲音應著。
范鶴霄把玄羅劍從磚地上拔出來收回儲物袋裡，那些惡鬼在他收劍的瞬間稍微鬆了一截，但頭還是低著。他朝門口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出去吧，在附近待著。有事我會叫你們。」
那些惡鬼一個接一個地從門縫裡擠出去，最後出去的那個把門板重新合攏，門軸轉動的聲響在偏暗的前鋪里響了一下就散了。
范鶴霄站在桌案旁邊把前鋪掃了一圈，在鋪子裡待著。
亥時一刻，前鋪的門軸轉了一下。
范鶴霄坐在馬紮上等著，聽到門響之後站起來朝前鋪走去。
白師傅從門縫裡側身進來，肩上那隻偏舊的布包還背著，步子比走的時候慢了一些，臉上的皺紋比三天前深了一層，眼窩下面那圈偏暗的青色比之前更明顯。
他走進前鋪之後先把布包放在桌案上，偏頭掃了一圈鋪子裡的陳設，目光在那些靠牆排列的紙人上停了一息，然後轉到范鶴霄身上。他的目光往上走，落在范鶴霄背後那柄長劍上，眉頭擰了起來。
「你身後的是……」
范鶴霄站在桌案旁邊，開口的時候語氣和平時沒什麼區別，像在說一件他已經想好了的事：「此物是一個老乞丐送的。這幾天夜裡害怕得很，想來壯壯膽。」
白師傅盯著那柄劍看了幾息，那層目光在劍身上持續地停著，從劍柄看到劍尖，又從劍尖收回來。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范鶴霄注意到他握著布包帶子的手指收緊了半寸，指節泛白了一瞬。
那柄玄羅劍插在范鶴霄背後的布套里，只露出劍柄和一小截劍身，但就是那一小截劍身上持續流動的暗色紋路，在偏暗的油燈光下泛著一層偏冷的光澤，那層光澤落在白師傅眼裡像一根刺。
他沒有多說什麼，把目光從劍上收回來，轉身朝桌案上的紙人走去。
范鶴霄站在旁邊看著他把那些紙人逐一翻看了一遍。白師傅的手指在紙人的骨架和皮紙上慢慢撫過，從肩胛摸到腰際，從腰際摸到膝蓋，像在確認每一根骨架的拼接和每一層皮紙的裱糊。他翻看完最後一個之後點了點頭，那一下幅度不大，但比之前看范鶴霄扎的那些紙人時的表情鬆了一些。
「很好，很有天賦。扎的紙人都很不錯。」
他偏頭看向范鶴霄，「將顏料拿來，我來點睛。」
范鶴霄把那個偏小的瓷瓶從桌角拿過來放在白師傅手邊，又把十個紙人依次在桌案前面擺成兩排。
白師傅從布包里取出一支偏細的毛筆，筆頭偏尖，筆桿是竹製的，表面磨得光滑發亮。
他把瓷瓶的塞子拔開，將那偏紅的液體倒進一隻偏小的淺碟里，然後把筆尖浸進去蘸了蘸。那液體在筆頭上掛了一層偏稠的紅，在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持續流動的暗光。
白師傅拿起第一個紙人放在面前，筆尖落在紙人的左眼位置。他點下去的時候手腕很穩，筆尖在眼眶的位置輕輕壓了一下，那層偏紅的液體從筆尖滲進皮紙里，暈開一小圈偏深的紅。
紙人的面部在那一刻微微抽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有什麼東西在皮紙下面從後往前頂了一下。
白師傅的手指沒有停，筆尖從眼眶的位置朝上帶了一筆，在眉心的位置停了一拍，然後收回來蘸了第二次顏料點在右眼上。
兩個眼眶都點上之後，他從袖口裡掏出一張偏暗的符籙貼在紙人的額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