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港區回到雲湖大廈公寓，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
這個點能回來，已經算運氣不錯。港區那邊絕大多數人今晚都得留在那裡，整個寧海港已經被軍警徹底封鎖，人員一個個核查、一個個登記，什麼時候能回家還不好說。
韓學濤不一樣，他是水警區特聘專家，屬於可以自由進出的人員。於是他帶著楊蕾、小巴和幾個兵海公司的人，跟鍾振、蔡文化打了聲招呼，便撤了。
鍾振還專門出來送了送。
這次寧海港的設備出了問題，最緊張的人其實就是水警區。鍾振升副師長之前，就是水警區信息中心主任，這類事情本來就在他的管轄範圍內。如今雖然升了副師長，軍隊情報、信息安全這一塊依舊是他分管。
真要出了泄密，那第一個被追責的人就是他。
所以聽韓學濤把情況說清楚以後，鍾振是真心感謝他，直接安排司機送他們回市區。
至於韓學濤他們開過去的車，只能暫時留在港區。
回到公寓，韓學濤拿了換洗衣服就準備洗澡。在海上折騰了一整天，身上黏糊糊的，難受得不行。剛走到淋浴間門口，他忽然停下來，看了眼手機。
十一點剛過。
他站在那裡想了兩秒，還是翻出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白天楊蕾還在可惜，說這麼好的事情不能拿出去宣傳。韓學濤當時沒說什麼，心裡卻已經想到一個人。
這件事，他肯定不能自己往媒體上捅。
國內媒體不行，國外媒體更不行。
可有一個人，他倒是可以說。
電話很快接通。
韓學濤笑著開口：「珺姐，沒睡呢？」
趙珺顯然沒想到這個時間會接到他的電話：「小濤？你這個點給姐打電話，出什麼事了？」
「還真有點事。」韓學濤說，「今天寧海這邊發生了件挺大的事情，現在還沒往外傳。不過我覺得，對你們可能有用。」
趙珺立刻警覺起來：「對我們？我跟老鍾？」
「不是。」韓學濤說道，「是你們談判團隊。」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什麼東西？」
韓學濤也沒賣關子：「今天寧海抓了一批國外間諜。問題出在寧海港那批捐贈設備上，裡面發現了後門。」
趙珺一下沒反應過來：「你說什麼？」
「後門。」韓學濤說，「而且我跟那幾個外方人員接觸過。他們雖然掛著盧森堡基金會的名頭，但說話那個口音，我聽得很清楚，全是美國得州那邊的。」
趙珺那邊沉默了幾秒，聲音一下提高了：「你確定？」
「確定。」韓學濤笑道：「鍾二哥現在就在現場坐鎮。事情是下午發生的，現在應該還在保密階段。我想著這消息你們拿過去，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趙珺這回徹底精神了：「小濤，你這個消息要是真的，那可不是『有用』兩個字能說的。」
「我就猜到你們用得上。」
「你等等啊。」趙珺聽聲音好像下床了，「我現在就給鍾磊打電話，讓他去找他二哥核實。對了，小濤，你別介意啊，姐不是不信你。」
「我知道。」
「主要是你不在體制里。」趙珺解釋道，「你說的東西，我相信是一回事，拿去跟領導匯報又是另一回事。總不能我一句『我弟告訴我的』，領導就直接信了吧？」
韓學濤笑了：「珺姐，你跟我解釋這個幹什麼？趕緊去吧。」
電話掛斷。
韓學濤心裡也輕鬆下來，轉身進了浴室。
熱水從頭頂衝下來，他腦子裡卻還在琢磨這件事。
如果安德烈、皮特那幾個人真是美國情報人員，那麼這次抓捕，對外交談判來說可就是一張現成的牌。
美國人想把人撈回去？
那總得付點代價。
而且現在正是WTO談判最關鍵的時候，這個消息通過趙珺他們的渠道遞上去，既快，又安全。
比自己偷偷摸摸聯繫境外媒體，強太多了。
想到這裡，韓學濤甚至有點想笑。
這回，自己可真是把泰天送上神壇了。
洗完澡，他倒頭就睡。
第二天早上，六點剛過，手機鈴聲就把他吵醒了。
韓學濤迷迷糊糊摸過手機。
「大師兄？你怎麼起這麼早？」
鍾磊在電話那頭苦笑：「別提了。昨天晚上你給趙珺打完電話，她轉頭就把我從床上薅起來了，折騰了我一晚上。」
韓學濤笑了：「這麼誇張？」
「你說呢？」鍾磊聲音明顯透著疲憊，可藏不住那股興奮，「不過這事真得謝謝你。你珺姐讓我專門跟你說一聲，她說這次欠你個人情。」
「嗨，都是自己人，謝什麼。」韓學濤翻了個身，「珺姐呢？」
「她昨晚給領導打完電話，直接連夜趕部里去了。」
「這麼急？」
「能不急嗎？」鍾磊說道，「現在跟美國佬的談判正卡在一個關鍵節點上。本來去年九月份就該談成，結果一路拖到現在。現在突然抓到美國間諜，而且還是人贓俱獲，你說他們能不興奮？已經準備跟美國代表團獅子大開口了。」
韓學濤一下笑出了聲。
「行。」他心裡已經開始替泰天公司默哀了。
「師兄，昨天老師也在，對泰天公司的技術水平可是讚不絕口......」
......
泰天公司總部。
婁敬之知道寧海港出了事，已經是兩天以後。
最開始只是聯繫不上潘總，還有幾個去寧海港出差的技術人員。
公司內部雖然覺得奇怪，卻沒人太當回事。
畢竟泰天乾的是測繪設備，技術人員經常跑野外，有時候進個山區、海域，沒信號很正常。聯繫不上半天一天，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可這一等，就是兩天。
快五十個小時過去，潘總幾個人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這下公司終於坐不住了。
尤其潘總還是技術副總，屬於公司高管。事情很快一級一級報上去，最後到了婁敬之這裡。
婁敬之的人脈很廣。
他托人打聽了一圈，很快知道了寧海港發生的事情。
可當他聽說，泰天公司的技術團隊居然通過技術手段，成功發現了國外基金會捐贈設備裡面的間諜後門時，整個人都懵了。
臉色更是難看得嚇人。
這跟他想像中的結果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原本是準備給兵海所挖個坑。
怎麼最後坑沒挖成，自己人反倒成了抓間諜的英雄？
婁敬之坐在那裡，很快就想明白了。
調低信號功率，故意製造更大的水位偏差，再加一路補充電源。
這套方案，就是他提出來的。
偏偏就是這套方案，誤打誤撞把設備里原本沉睡的後門給激活了。
婁敬之只覺得胸口像堵著一塊石頭。
這叫什麼？
這就叫自己挖坑，自己往裡面跳。
他越想越憋屈，猛地一揮手，桌上的地球儀「砰」地掉到地上，滾出去老遠。
就在這時候，手機響了。
婁敬之低頭看了一眼號碼，臉上的怒氣立刻收了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
「譚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嗓音偏尖，聽起來有些陰陽怪氣。
「老婁，你們泰天這回可算出大風頭了。」
婁敬之沒吭聲。
「一個不小心，抓了六個間諜，」譚總笑了一聲，「這下好了，國安、總參那邊估計都得給你們送錦旗。」
婁敬之握著電話，臉色難看得像要滴水。
偏偏一個字都解釋不出來。
電話那頭的譚總還沒完。
「不過有個小問題。我談了這麼久的生意，沒了。」
婁敬之心裡一沉。
「整整三千萬美元。」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壓著憤怒的嬉笑。「老婁，你們這面錦旗，可真夠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