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總親自開車,一路朝寧海港方向駛去。
韓學濤坐在副駕,看著窗外路燈一盞接一盞往後掠。他原本以為萬總會把他帶到市中心,沒想到車越開越偏,最後拐進一片不起眼的商業區。這裡樓不高,燈光也不亮,門頭更是小得毫不起眼,要不是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人,韓學濤還真看不出來,這麼個地方居然藏著一家飯店。
萬總把車停好,招呼韓學濤下車。可一進門,裡面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沒有尋常飯店那種寬敞明亮的大堂,迎面就是一條鋪著青磚的長廊,兩側錯落分布著幾間包廂。裝修算不上奢華,卻處處透著講究,木頭用的是老木料,牆磚也是舊青磚,牆上掛著幾幅字畫,看著不像什麼印刷品。服務員統一穿著中式短褂,走路幾乎聽不見腳步聲,說話也是輕聲細語。
韓學濤只掃了一眼,心裡便有了數。這地方顯然不是做普通生意的,更像專門用來招待特定圈子。感覺和他以前跟展雪去過的梧桐薈有些相似,只不過梧桐薈做的是西餐,這裡換成了中餐。
「濤哥,裡面請。」
萬總一路把他往最裡面讓,嘴上「濤哥」叫得格外親熱,到了包間,更是親自替他拉開椅子。菜也不用點,萬總只報了個名字,服務員便心領神會地退了出去。沒過多久,紅酒也送了上來。
萬總親自拿起酒瓶,一邊往杯里倒,一邊介紹:「濤哥,這瓶可是波爾多右岸的,九零年的。國內現在不太好找,我托人從香港帶回來的。按現在的行情,一瓶差不多一萬二港幣。今天咱們就喝這個。」
韓學濤低頭看了一眼酒標,沒有說話。
萬總把酒倒滿,端起杯子笑道:「濤哥,你隨意,我先幹了。」
說完仰頭一飲而盡。
韓學濤沒有攔。
他心裡清楚,真正要說的話已經在路上了。像萬總這種常年混在場面上的人,飯桌上先遞酒,再遞話,看似東拉西扯,其實每一句都在試探。與其聽他鋪墊半天,不如等他自己把最關鍵的話說出來,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麼,後面的酒才知道該怎么喝。
果然,萬總放下酒杯,臉上那點笑意漸漸淡了下來。
「濤哥,寧海港這事,我是真覺得冤。出了問題,我當然認,誰讓我坐這個位置上呢?該承擔的責任,我也不會往外推。可說句心裡話,這口氣,我是真咽不下去。」
他說著又拿起酒瓶,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這次沒急著喝,而是開始晃著酒傾吐。
「人情冷暖啊,真是出了事才知道。」萬總苦笑了一聲,「我這兩天打電話,少說也有上百個。以前那些人見了我,談不上多親吧,至少一個個都是笑臉相迎,客客氣氣。現在倒好,我電話打過去,一個比一個忙。真到了需要他們替我說句話的時候,愣是一個都找不到。」
他抬起頭,看著韓學濤:「濤哥,我也不跟你裝可憐。你今天願不願意幫我,那是另一回事。可你肯出來跟兄弟吃這頓飯,我心裡就已經記著這份情了。你是不知道,這幾天我想請個人吃飯都請不出來,個個躲著我,生怕跟我沾上關係,真他媽把我當瘟神了。」
韓學濤聽完,只是笑了笑。
這話說得倒是漂亮。
先訴苦,再賣慘,最後還順手給他扣上一頂「雪中送炭」的帽子。只要自己順著這話接下去,接下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地定了調。
可韓學濤偏偏不接這個茬。
「萬兄,別人怎麼想,是別人的事,我怎麼做,是我的事。我今天願意跟你出來吃飯,還真不是因為咱們兩個有多熟。」
他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吃完,才接著說道:「說白了,你們寧海港是我們兵海所的客戶。你現在順風順水,是客戶;出了問題,照樣還是客戶。商業關係歸商業關係,人情歸人情,這兩樣不能混在一起。我們兵海所做生意,靠的就是這個。」
這話一出來,包間裡安靜了片刻。
萬總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心裡卻已經重新掂量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原本以為韓學濤年紀輕,多少會吃點人情這一套,沒想到人家把話說得清清楚楚:飯可以吃,酒可以喝,生意也可以談,但別指望拿這頓飯換原則。
萬總低頭抿了一口酒,再抬起頭時,神情已經比剛才沉穩了許多。
「行,濤哥,既然你把話說到這份上,我也不繞彎子了。」
他放下酒杯:「寧海港後面要擴建。除了新開一條港澳專線,還準備再開兩條航線,一條去日本,一條去韓國。後面的測繪項目,我都交給你們兵海所。」
韓學濤只是聽著,臉上沒什麼變化,筷子也沒停。
萬總見他沒有接話,索性把話題繼續往下推:「寧海港這邊,能拿出來做生意的,也就這麼多。不過賺錢嘛,哪有嫌生意多的?濤哥,我聽說伯父伯母那邊做服裝,最近接海外訂單也不少,產能跟得上嗎?」
韓學濤這才抬眼看他,多少有些意外。
這位萬總,準備得還真夠細,連自己父母做什麼都已經打聽清楚了。
「產能確實有點緊。」韓學濤放下筷子,「不過真有合適的訂單,擠一擠也能安排。主要還是看訂單質量。」
「訂單我可以幫你找。」
萬總往前靠了靠,終於把真正準備好的籌碼亮了出來:「我這邊有路子,可以引薦兩個新加坡品牌。一個卡帝爾鱷魚,一個G2000。能不能正式拿下來,我現在不敢給你打包票,不過試產批件沒問題。」
他伸出兩根手指:「先做一批樣品,送到品牌方驗貨,驗過以後再正式下單。這一步,我能幫你把門路打通。」
韓學濤這次是真的來了興趣。
父母就是做服裝的,他對這些品牌自然不陌生。
卡帝爾鱷魚1947年創立於新加坡,進入大陸市場時間不算長,但發展很快,在東南亞本身就有不錯的市場基礎。尤其最近跟法國鱷魚那場官司鬧得沸沸揚揚,可市場增長並沒有因此停下來。
G2000同樣是新加坡知名職業裝品牌,在東南亞上班族裡認可度很高,這幾年又在國內不斷開櫃檯、鋪門店。
真要把這兩個品牌拿下來,對父母那邊的服裝廠來說,絕對是一筆不錯的生意。
更巧的是,新加坡本身就是他下一步布局的重點。
他正想著收購吉寶銀行,如果服裝產業再能接上新加坡品牌,那就不只是多拿兩個訂單這麼簡單了。產業、資金、人脈,幾條線一旦搭起來,後面的空間自然也會跟著打開。
這個籌碼,他可以接。
韓學濤端起酒杯,朝萬總晃了晃:「萬兄,誠意我收到了。你也別急著謝,回去等我電話吧。」
萬總眼睛頓時亮了,連忙舉杯:「好,好!濤哥,多謝了。這份情,兄弟我記下了。」
他心裡已經開始盤算,韓學濤回去以後,多半會去找孫婷婷,再通過孫婷婷聯繫孫書記。有這層關係在,寧海港這件事說不定真能找到轉圜餘地。
可他怎麼都沒想到,韓學濤心裡想的,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飯吃完,兩人出了飯店,萬總又拉著韓學濤上車,說什麼都要帶他去夜總會。一點不給他推辭的機會:「濤哥,別急著回。去看看我這邊新開的一個地方,夜總會,名字叫『海底』。你肯定沒見過這種玩法。」
韓學濤推辭的話都到了嘴邊,一頓:「海底?」
「對,海底。」
萬總笑得有些得意:「其實就是我們港區投資的,所以叫了這麼個名,我們寧海港下面有一家投資發展公司,在裡面占大股份。整個模式是照著海外港口那種夜總會做的,主要就是給來寧海做生意、談項目的人提供個消遣的地方。」
韓學濤聽到這個名字,有了點興趣。
車很快開到地方。這裡同樣不在市中心,而是在寧海港通往寧海市區最近的一片商業區。進去以後,韓學濤很快就看出了萬總所謂「海外模式」是什麼意思。
這裡確實有幾分水手酒吧的意思,只不過國內顯然捨得砸錢,裝修比普通水手酒吧奢華得多,面積也大得誇張。燈光、舞台、酒吧以及各種娛樂區域一應俱全,服務員看起來也是精挑細選,統一穿著短款水手服,清一色大長腿,光站在那裡就很有視覺衝擊。
而萬總顯然不是第一次來,熟悉得就跟回自己辦公室一樣。
他直接帶著韓學濤走貴賓通道,一路介紹:「這邊是VIP區,那邊是散客區,裡面還有保留區。晚上有舞蹈、有歌舞表演,還有不少娛樂項目。你要是自己過來,估計得摸半天,我帶你走,省得你費事。」
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最裡面。
這裡甚至算不上普通意義上的VIP區,而是寧海港專門給高層留的一片區域,名字就叫「保留區」。從這裡往下看,整個夜總會各個區域都能盡收眼底,萬總自己還有一個專屬包間。
進了包間,在一個隱秘的觀賞區,能看到外面表演大廳的台上正有一個歌舞團在表演。
「那邊是我們從北方請來的海洋歌舞團。」萬總靠在沙發上,笑眯眯地說,「濤哥,你看中哪個,直接點過來陪你。」
說著,他又朝下面那些穿水手服的女孩掃了一眼:「下面這些也一樣,她們身上都有號牌,你隨便挑。今天別跟我客氣。」
韓學濤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反倒越來越明白萬總為什麼這麼急著找自己,也明白他為什麼願意把寧海港後面的項目、海外訂單,一個接一個往桌上擺。
這人身上要是沒有點經濟問題,那才真叫見鬼了。
萬總卻像完全沒察覺他的想法,端起酒杯,反倒一本正經地解釋起來:「沒辦法,招商引資嘛,說到底都是為了發展經濟。尤其我們寧海港,責任更大。以前外商來了,晚上連個消遣的地方都沒有,人家怎麼可能安心在這裡做生意?」
他說著攤了攤手:「想留住錢,先得留住人。為了搞這個夜總會,我們投資發展公司專門出去考察了好幾趟,國外那些港口怎麼做,我們就怎麼學,也算是把先進經驗帶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