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普吉島一路趕到南海上下川海域，整整走了八天。
中途只補給過一次，剩下的時間，展雪和劉駿基本都待在租來的小船上。
當初劉駿提議租船，展雪還認為沒必要，覺得大家都在打撈船上，跟著大部隊一起行動就行，現在她倒覺得這錢花得挺值——船上吃的喝的什麼都有，平時沒事就看看海，順便跟劉駿聊聊韓學濤，船一停下來，她還能穿上潛水裝備到水下轉一圈，比悶在打撈船上舒服多了。
八天後，打撈船終於抵達目標海域，不過到了地方並沒有馬上開工，第一件事是分任務。
這次沉船打撈由一正一副兩名隊長負責整體行動，兩個人都是劉駿標出來太陽這一組的——
正隊長傑克·莫里森，英國皇家海軍退役潛水教官；副隊長卡洛斯·羅德里格斯，墨西哥前特種部隊成員。
至於打撈船船長多特，他不碰水下的具體打撈，只管把船上的後勤、補給和重型設備盯緊。
說白了，這次任務真正說了算的，就是這三個人。
沒過多久，無線電里的指令一條接一條傳了下來。展雪和劉駿領到的第一階段任務，是先圈定沉船的大致位置。
潛水員下水以後，用探杆直接探摸、鏟取海底表層底質，確認下面到底是泥沙、礁石還是珊瑚。聽起來簡單，實際上這是給後面的打撈摸底，必須先搞清楚沉船殘骸埋得有多深，周圍是什麼地質，否則真到了正式打撈的時候，連從哪裡下手都不知道。
劉駿把任務單疊起來塞進防水袋裡，明顯鬆了口氣，這活兒對展雪來說危險不大。
展雪覺得沒什麼意思，不過她倒沒抱怨。沉船打撈不是到了地方，大家撲通撲通往水裡一跳就完事，海底情況複雜，尤其是沉船附近，什麼暗礁、泥沙、障礙物都有，連海底情況都沒摸清楚就貿然往下沖，和拿自己的命開玩笑沒什麼區別。
「行吧。」展雪把資料收起來，「幹活。」
所有潛水員各自分了一塊固定水域。展雪負責的區域在外圍，離沉船位置比較遠，她抓著浮標繩一次次往下潛，探杆戳進海底的觸感從軟綿的泥沙撞到硬實的礁石，幾次下來就確認這片區域底下沒有沉船殘骸的痕跡。
她又來回掃了三遍補全樣本，不到一天就把整塊區域的探測全部做完，把標滿紅點的海圖傳回了主打撈船。
而沒過多久，第二個任務接了下來，這一次是對聲吶掃測出來的疑似淺點和水下凸起進行近距離核實，由潛水員下水確認具體高度、範圍以及周圍情況，順便排查後續打撈可能存在的安全隱患。
展雪第二天又下水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剛接下第二份任務的時候，她第一份交上去的報告，已經平平整整鋪在了打撈船的作業艙里。
莫里森和卡洛斯正湊在釘滿資料的大木板前，所有潛水員的探測報告按提交時間依次排開，展雪交得最快，那張標著十二個紅點的海圖就明明白白擺在最頂上。莫里森的目光掃過紙面，停在末尾的時間記錄上。
「標記點十二個，覆蓋零點八平方公里，底質樣本九份，以泥沙為主，局部有礁石，沒發現珊瑚分布。」他指尖敲了敲那行完成時間，「六小時四十分鐘。」
他點了點頭，鋼筆尖落在報告右上角，乾脆利落地打了個勾。
卡洛斯把報告抽過去快速掃了一遍，也跟著點頭，順手在邊角畫了個圈。目光落到姓名欄時，他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女的？」他又把名字湊到眼前確認了一遍，「Shae？」
卡洛斯抬眼看向莫里森，臉上寫滿意外，筆尖頓了頓，最終還是在名字旁邊輕輕打了個問號。
「接著往下看剩下的報告。」莫里森頭也沒抬地說。
兩天後，展雪把第二份階段報告也傳回了主船。
莫里森和卡洛斯拿起這一批新的探測資料時，兩個人的表情都有點微妙。排在最前面的那份，署名還是「Shae」。
卡洛斯皺了下眉，把報告抽出來翻了兩頁：「又是她？」
莫里森也挑了下眉。這艘打撈船上，包括他們兩個核心在內的專業潛水員至今還沒正式下水，目前執行前期探測任務的，都是從各個潛水俱樂部選出來的高手，個個都持著高級潛水師證書，技術都不差。可連續兩次把所有人甩在身後的，偏偏是個女潛水員，這事確實有點出乎預料。
更關鍵的是這份報告做得實在挑不出錯——前期聲吶標出來的所有疑似點位，她一個不落地全部探到核實了，半分遺漏都沒有，完成速度還快得驚人。
莫里森抬起頭看向卡洛斯：「你怎麼看？」
卡洛斯沉默了幾秒，把報告輕輕放在桌上：「她是女人。」
「我看見了。」
「所以我有疑慮。」
莫里森看他緊繃的側臉，忽然笑出了聲：「別小看女人。夏娃也是女人，我們英國還有女皇。」
卡洛斯沒笑。莫里森倒也沒繼續逗他，伸手點了點桌上的報告：「當然，你的擔心也不是完全沒道理。女性在體力上確實存在差距，尤其後面的任務越來越重。」他頓了頓，又笑道，「不過女人也有女人的優勢，心思仔細。就像粘在沙發墊上的貓毛，男人坐上去，起來拍拍屁股就走了，女人能蹲在那裡，一根一根給你撿乾淨。」
卡洛斯終於笑了一下：「好吧。」他把報告重新拿起來，「反正後面還有任務。」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嘴角帶著一點不服氣，「前面這種活兒，細心確實有優勢。可到了真正需要技術和體能的階段，女性未必占便宜。」他抬起頭，「很多女人能把沙發上的貓毛撿得一根不剩，可家裡的燈泡壞了，她們還是會打電話叫男人來換。」
莫里森笑著搖了搖頭。
展雪剛把第二階段的探測裝備晾乾收好，正等著下一份任務通知，就看見打撈船上放下的交通艇往她這邊開了過來。來人跳上小艇，遞過來一個防水文件袋，還有一台裹著防水套的筆記本電腦。
「下一階段任務。」來人指了指亮著屏幕的電腦，「兩位隊長特意交代，讓你提前先看，有些操作下水之前得先練熟。」
展雪接過電腦，隨手打開。
視頻剛放出來，她就愣了一下。
第三階段的任務，要求潛水員在海底不同的預設點位布設臨時流速儀和濁度計，連續記錄底層海流的真實流向、流速，還有水體的實時能見度。
對外給出的說明，是為了摸清楚沉船周邊的海流規律，給後續潛水作業提供安全保障。
視頻里把每一步都講得極細——怎麼把流速儀固定在預埋的鋼釺上，怎麼調整濁度計的探頭角度，儀器要放在距離海床多少厘米的位置，數據怎麼同步傳回水面，每一個操作都演示得清清楚楚。
展雪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又慢慢轉過頭，看向旁邊正盯著電腦的劉駿。
她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古怪。
「明明是我在潛水，怎麼又繞到韓學濤的專業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