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駿猶豫了一下,才說道:「師父教我的,主要是怎麼在賭桌上識別騙局。」
這話已經說得夠隱晦了。
賭術、千術這種東西,韓學濤沒點頭,他是不敢往外說的。可展雪是師娘,人家真問起來,他也不好一句「不能說」把她打發了。
展雪看著他:「怎麼個看穿法?」
劉駿想了想,挑了些不算太深的講給她聽,從洗牌時怎麼藏牌,到發牌的時候怎麼換牌,再到桌上的幾個人怎麼靠眼神、手勢互相配合。
展雪聽了一會兒,眼裡的興趣慢慢就沒了。
她本來就不是能安安靜靜坐住的人。讓她在一個小房間裡圍著一張桌子,盯著幾副撲克牌,一坐就是一天,甚至幾天,她光想想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她實在想不明白,那些人到底哪來的耐心,守著一張小桌子熬幾個通宵,就為了摸幾張牌。
展雪乾脆不問了,掃了劉駿的身板一眼,說:「你以後還是多運動運動吧。」
劉駿愣了一下:「啊?」
「天天坐著打牌,對身體不好。」展雪一本正經地說,「人還是要多運動,這點你可比不了你師父。」
劉駿頓時哭笑不得,只能點頭:「是,師娘。」
到了傍晚,劉駿又撥了一次衛星電話。
這一次,終於接通了。
他先把這邊的情況仔細跟韓學濤匯報了一遍,說到最後,才道:「師父,師娘想跟你說兩句。」
說著就把電話往展雪那邊遞,自己輕手輕腳退出來,順手帶上電話艙的門,把一小片安安靜靜的空間留給兩人。
這會韓學濤正開著車往寧海港趕,柏油路上的風裹著點鹹濕的海氣往車窗縫裡鑽。耳機里原先只有沙沙的信號噪點,忽然撞進那道熟悉的聲音時,他臉上不由得露出驚喜的笑容:「雪兒。」
「學濤,我已經進入大海了。」
展雪的聲音傳來,背景里裹著碎碎的浪濤聲,一下,又一下,蹭著聽筒往那邊傳。
她半個身子斜斜靠著船舷,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眼前是鋪到天盡頭的藍,沒有岸,沒有樹,連雲飄得都比陸地上慢,四周全是晃著碎金的海面。
船舷邊的探測設備亮著細碎的指示燈,所有下潛前的準備都妥帖了,只等選個風平浪靜的好日子,就往那深藍里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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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不記得迎新晚會上你彈的那首歌?我在舞台上跟著旋律給你伴舞,追著你的吉他聲轉啊轉,那時候怎麼都想不到,有一天我真的會潛去海底。更沒想到啊,我會跑到離海岸幾千海里的地方,站在海中央,就為了給你打這通電話。」
她停了兩秒。
「韓學濤,我想你了。」
這句話從免提里傳出來,混著遠處的海浪聲,像是沒有任何阻擋,直接撞進了韓學濤心裡。
車頭剛好轉過盤山公路那道彎,視野忽然就敞開了。
寧海港的燈塔先出現在視線盡頭,像顆小小的橘色星子,再往遠看,整面大海毫無保留地鋪在落日底下,橙紅的夕陽正往浪濤里沉,半幅天都燒得暖融融的,海平線軟得像化開了,天和海接在一處,遼闊得能裝下所有沒說出口的念想。
韓學濤盯著那片接在落日裡的海看了兩秒,想都沒想就踩下剎車,輪胎在柏油路上蹭出輕淺的痕跡。他把車停在路邊,搖下車窗,傍晚帶著鹹味兒的風立刻灌了滿懷。
他把手機從車載支架上拿下來,緊緊貼在耳邊。
「雪兒,你等著,要不了多久我就去找你。」
「我現在就在寧海港,腳邊就是連著你的那片海。你腳下晃的浪,順著洋流往岸的方向漂,說不定哪朵浪卷著落花過來,先替咱們倆見著了。」
展雪沒說話,指尖蹭著冰涼的衛星電話外殼,耳朵里是他的呼吸,也是浪的聲音。
韓學濤望著遠處慢慢沉下去的落日,對著話筒說道:「還記得寧海大學的天台嗎?那時候咱們倆坐在欄杆邊上看流星,現在想想,其實天還是那個天,海還是這片海,人卻已經跑到這麼遠了。」
他笑起來:「相信我,用不了多久,我們就會在大海上遇見,說不定還能碰見小黑.....碰不見也沒關係,反正咱們都在這片天地下面。」
最後,他輕聲說:「雪兒,你等我。」
兩頭忽然就靜了。
沒人急著說話。聽筒里傳過來她的呼吸,伴著浪拍船舷的節奏,他的呼吸也順著電波飄過去,一下,又一下,疊在同一片潮聲里。
明明中間隔著茫茫蒼蒼的海面,隔著數不清多少海里的藍,可那一刻展雪卻清楚地感覺到,韓學濤的氣息就落在頸邊,像以前無數次站在她身後,替她擋住吹過來的風。
而韓學濤垂眼看著浪尖上跳著的落日碎光,也覺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把她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去。
這一通電話,兩個人足足打了四十多分鐘。
他趕到寧海港的時候,萬寶珠早就在辦公室里等得心焦。
韓學濤剛一進門,他整個人明顯鬆了口氣,連忙迎上來:「老弟,你可算來了。我給你打了半天電話,一直占線,差點沒把我急死。」
一邊說著,一邊給韓學濤上茶、遞煙,動作熟練得很。
韓學濤接過茶杯,喝了兩口:「路上接了個重要電話,需要停車處理。讓萬兄久等了。」
「我倒不是催你。」萬寶珠擺擺手,「主要這邊最近一直修路,我怕你不熟,路上再出點什麼岔子。」
韓學濤笑了笑,又喝了兩口茶,這才把杯子放下,看向他。
「萬兄,我給你接了一條路。」
萬寶珠眼睛一下亮了。
韓學濤卻沒急著往下說,只是慢悠悠地補了一句:「路我是給你搭好了,至於能不能走通,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那是,那是。」
萬寶珠趕緊坐下來,親手給韓學濤把煙點上,身體也不自覺往前湊了幾分:「孫書記那邊有什麼指示?」
韓學濤笑了:「不是孫書記。是李市長。」
萬寶珠怔了一下。
李市長?
他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
現在寧海的市長姓袁,田市長已經調任書記,現任副市長裡面也沒有姓李的。
「哪位李市長?」
韓學濤看著他,慢悠悠說道:「不是咱們寧海現在這位。是以前在寧海當過書記的那位。」
萬寶珠眉頭一皺,隨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下瞪大。
「你說的是……」
「以前寧海的政法委書記,李際全。」
韓學濤彈了彈菸灰:「現在跟著郭書記去了桂省,已經是那邊的市長了。」
「原來是李書記!」
萬寶珠一下反應過來,臉上的笑容也跟著出來了。
他看著韓學濤,忍不住感慨:「老弟,你這路子是真夠廣的。」
萬寶珠在寧海港幹了這麼多年,官場上的門道自然清楚。
李際全雖然已經調走,可只要他願意出手,幫寧海港牽一條線,那分量就完全不一樣。
更何況,李際全當年可是辦來勝平案的關鍵人物之一,後來跟著郭書記一起調往桂省,如今已經主政一方。這樣的人,萬寶珠當然願意搭上關係。
可問題也來了。
自己跟李際全以前確實打過交道,但說到底,也就是工作上的接觸,談不上什麼私交。
這位李市長,為什麼會突然願意幫自己?
想到這裡,萬寶珠收起笑容,說道:「李市長也是我的老領導了,不知道李市長這次有什麼具體指示?」
韓學濤笑著搖頭:「這個我可不負責傳話。我就是幫你把電話遞過去,具體業務,你自己跟他談。」
說著,他從桌上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串電話號碼,推到萬寶珠面前。
萬寶珠盯著那張紙看了兩秒,小心地把它拿起來。
韓學濤已經站起身:「你慢慢聊,我出去抽根煙。」
說完,他拿起煙盒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盡頭就是陽台。
韓學濤靠在欄杆邊點了根煙,抬眼看向遠處的大海,腦子裡卻又浮現出剛才展雪的聲音。
那句「韓學濤,我想你了」,到現在還在耳邊繞。
說不想過去,那是假的。
從普吉島一路趕到南海,她現在已經到了海上。兩個人明明都在海邊,卻隔著茫茫海域。
他是真有些迫不及待。
可現在還不是時候。
過年後,國家測繪局的大招標很快就要開始,前面的準備工作一件都不能落下。尤其有些核心技術,到了這個時候,他必須他親自盯著。
韓學濤深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再等等。
等這邊的事情處理完,他一定過去。
一根煙抽完,身後的辦公室門終於開了。
萬寶珠走了出來。
剛才還滿臉緊張的他,這會兒像換了個人似的,臉上紅光滿面,走到韓學濤旁邊,也摸出一根煙點上。
韓學濤瞥了他一眼:「怎麼,談得不錯?」
「何止不錯。」萬寶珠連連點頭:「李市長的指示,站位高、立意遠,聽了以後很受啟發,也很振奮。說到底,還是領導看得深、想得透,比我們這些在基層待久了的人強得多。」
「我以前在寧海港,眼睛就盯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思路打不開,格局也上不去。還是李市長這一點撥,才讓我真正認識到,不能只算眼前帳,要看大局、看長遠。現在國家馬上就要加入WTO了,發展港口不是一地一港的事,而是要放到更大範圍、更高層次來謀劃。」
「寧海港也不能只盯著眼前這點吞吐量,要跳出寧海看寧海,跳出港口看港口。李市長講得對,桂省區位優勢明顯,政策空間也大,只要思路對頭、方向明確,資金和項目都不是問題。我們寧海港有經驗、有隊伍、有技術,正好可以優勢互補,主動對接國家戰略,把資源整合起來,把盤子做大做強。」
韓學濤一聽,得,妥了。
看樣子這回萬寶珠在李際全那,不會少投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