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學濤心裡隱隱起了疑惑，可一時又抓不住那根線頭。
隔得太遠，他沒辦法親自過去判斷，只能讓劉駿多聽、多看、多觀察，凡是覺得不對勁的地方都別放過。現在看來，把劉駿派過去還是對的，至少有人在現場，他才能知道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
而一天之後，展雪和劉駿租來的船上來了一個意外的訪客，正是安達曼俱樂部之前跟韓學濤提過的多蒂·斯圖特。
這個名字，在北美乃至整個國際潛水圈都很有分量。
作為一個女人，能夠進入潛水名人堂，本身就是一段傳奇。展雪這次出來之前還想過，如果運氣夠好，說不定能有機會見她一面，沒想到自己還沒去找人家，多蒂反倒主動找上了門。
多蒂上船以後，目光在展雪身上打量了一圈，笑著問：「你就是雪伊？」
「是我。」
「聽說你很有天賦。」多蒂伸出手，「這次項目里，女潛水員本來就沒幾個，我有點好奇，過來看看。」
展雪跟她握了握手，眼底有些興奮：「我倒是一直想見你，以前看過你的紀錄片，也看過一些你的潛水記錄。」
「為什麼？」
「因為本人可能沒紀錄片裡那麼厲害。」
展雪也笑：「那得下水以後才知道。」
多蒂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開心：「行，我喜歡你這句話。明天跟我去中央區域。」
「好。」
第二天一早，展雪的船趕到了中央區域。遠遠看過去，大型打撈船已經停在海面上，周圍還有幾艘通訊船和輔助船，所有人都在忙著做下水前的準備。沒過多久，多蒂也坐著通訊船趕了過來，身上背著整套潛水設備，跳上船以後拍了拍自己的裝備，看了一眼遠處的打撈船：「今天那幫小伙子準備下水了。」
展雪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已經確定沉船位置了？」
「八九不離十。」多蒂笑了笑，「海底又沒人給我們畫地圖，能找到這裡已經不錯了。」
這時，打撈船那邊已經開始下水，一個個潛水員穿戴好裝備，檢查氣瓶、通訊設備和潛水服，然後從甲板邊緣躍入海中。這些人顯然都不是普通潛水員，很多都有特種部隊背景，常年接受深潛訓練，是真正拿時間和經驗在海里磨出來的人。卡洛斯和莫里森也已經穿好裝備，正在做最後檢查。
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下水，展雪的眼神也越來越亮，整個人有些躍躍欲試。多蒂看了她一眼，笑道：「看夠了？那就下去看。」
兩人很快穿戴整齊。多蒂仔細檢查了一遍展雪的裝備，確認沒有問題後，沖她點點頭：「走。」
兩人同時躍入海中。
剛開始，展雪跟得還很輕鬆，可隨著深度一點點增加，她很快就感覺到了差距。多蒂在水下的動作太自然了，沒有任何多餘的擺動，也沒有刻意發力，每一個動作都很小，卻非常準確。她不像是在潛水，更像是整個人已經融進了海水裡，身體隨著水流走，幾乎沒有任何浪費。
展雪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什麼叫頂尖潛水員。
而多蒂同樣在觀察她。她原本只是想看看這個被人說成「很有天賦」的女孩到底是什麼水平，可潛了一段之後，眼神慢慢變了。這個女孩竟然能跟得上自己，而且並不是勉強跟著，這讓她有些意外。多蒂回頭看了展雪一眼，心裡暗暗點了點頭。
兩人繼續往下潛，海水越來越冷，光線也越來越暗。
展雪感覺身上的壓力一點點增加，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動作也不像剛才那麼流暢，可多蒂還在往下，遠處那些經驗豐富的精英潛水員同樣沒有停下。
展雪咬了咬牙，也想跟上，可身體很快給出了答案。
再往下，她已經明顯感覺到吃力。
她停了一下，看著前面的多蒂，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挫敗感。原來真正的差距，不是自己多努力一點、多咬牙堅持一下就能追上的，人家已經把這些東西練成了本能。
多蒂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逼她繼續，只是做了個手勢，示意上升。
展雪還有些不甘心，可也知道再硬撐沒有意義，只能跟著她慢慢往上。
兩人回到船上，展雪摘下潛水鏡，大口喘著氣，胸口起伏得厲害。多蒂坐在旁邊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道：「雪伊，你知道嗎？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女潛水員。」
展雪搖頭：「你不用安慰我。」
「我沒安慰你。」
「我剛才已經到極限了。」
多蒂看著她：「誰告訴你那是極限？」
展雪一愣：「那是什麼？」
「那不是你的極限，是你的方法不對。」
「方法？」
「對。」多蒂靠在船舷上，拿起水瓶喝了一口，「你剛才一直在跟水較勁。你越往下，越緊張，越緊張，呼吸就越亂。呼吸一亂，身體就開始用力，身體一用力，氧氣消耗得更快，你就更緊張，這根本就是個死循環。」
展雪皺了皺眉：「那應該怎麼做？」
「別跟水較勁。海水不是你的敵人，是你的朋友......」多蒂看著她，「潛水最重要的不是你有多大力氣，也不是裝備有多先進，是呼吸。你要用呼吸控制身體，讓身體跟著水走，而不是讓水跟著你的身體走。你越緊張，越想控制自己，水下的感覺就越差。」
展雪聽得很認真：「那我應該怎麼呼吸？」
多蒂開始一點點糾正她的呼吸節奏：「先把身體放鬆下來，吸氣的時候不要急，吐氣也不要急。你不是在往下硬壓自己，而是讓身體慢慢適應水壓。別想著自己要潛到多少米，也別想著別人已經下到哪裡，更不要想著一定要跟上誰。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安靜下來。」
展雪看著她：「安靜下來？」
「對。」多蒂笑了笑，「水會告訴你該怎麼走，相信你周圍的大海，你得學會聽海水的聲音。」
她花了一會兒時間教展雪怎麼在水下調整呼吸和身體狀態，等確認她基本掌握以後，多蒂直接站了起來：「來，再試一次。」
展雪看著她：「現在？」
「當然現在。剛學會的東西，趁身體還記得，馬上下去。」
兩人重新穿好裝備，再次躍入海中。
這一次，展雪按照多蒂剛才教的方法調整呼吸。剛開始她還是不太習慣，身體本能地想發力，呼吸也幾次差點亂掉，可她慢慢把節奏壓了下來，一點點放鬆身體。
吸氣，停一下，緩緩吐氣。
隨著呼吸逐漸穩定，她忽然發現，周圍的海水好像變了。
其實不是海水變了，是她自己變了。
之前她一直想著怎麼往下潛，怎麼追上多蒂，怎麼克服越來越大的水壓，整個人像是在跟海水硬碰硬。可現在，她開始真正感受到水流，潛水服貼著身體的觸感，海水從身邊划過的細微變化，甚至身體每一次輕微的起伏，都變得清晰起來。
那種感覺很奇怪。
仿佛隔著厚厚的潛水服，她第一次真正摸到了海底。
展雪的眼睛微微睜大。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多蒂剛才說的那句話——
海水不是你的敵人，是你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