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地,展雪徹底自如起來。
剛才那種隨著深度增加而不斷壓上來的壓力,仿佛一下子消失了。
她開始真正感覺到海水,而不是和海水對抗。每一滴水、每一股暗流,甚至水流從身體旁邊擦過去時那一點細微的變化,都像是在給她傳遞某種信息,告訴她哪裡有阻力,哪裡能走,海底又是什麼方向。
也就在這個時候,她腦子裡突然響起了寧海大學天台上那個晚上,韓學濤抱著恰蘭戈給她彈的那首歌。
我是只化身孤島的藍鯨。
有著最巨大的身影。
魚蝦在身側穿行,
也有飛鳥在背上停......
那時候她只是覺得歌好聽,可此刻人在幾百米深的海里,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變成了那頭鯨,獨自穿過幽暗的海水,一直向著更深的地方游去。
身後的多蒂卻看得有些發愣。
說實話,她當了這麼多年潛水教練,又在美國做過播客、電視節目,教過的學生沒有一千也有幾百,可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情況——她只教了一次,展雪竟然就能把這種狀態做出來,而且越往下越自然。
更讓她吃驚的是,她能夠明顯感覺到,展雪此刻對海水的感知和控制,竟然已經有了一種說不出的親和感,甚至絲毫不比自己差。可她自己走到今天,花了多少年,經歷過多少次訓練和生死邊緣,只有她自己最清楚。眼前這個女孩,卻只是第一次按照這種方式潛水,就做到了這種程度。
多蒂越看越震驚,甚至有些懷疑自己以前是不是高估了所謂的天賦。原來天賦也分等級,有些人需要十年、二十年才能摸到門檻,有些人卻像是天生就知道門在哪裡。自己過去引以為傲的天賦,放到展雪身上,似乎根本不值得一提。
展雪卻完全不知道身後的多蒂在想什麼。她只是越潛越自由,身體像徹底擺脫了束縛,隨著海水一點點往下沉。可就在這時,她忽然感覺周圍的氣氛變了。
那種變化很細,甚至很難用語言說清楚。原本溫柔的水流突然變得沉滯,水溫仿佛一下低了幾度,四周的光線也迅速暗下來,像有什麼龐大的東西壓在頭頂,連呼吸都跟著變得沉重。
海水裡憑空多了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陰冷、沉悶,讓人莫名想起一座埋在地下很多年的舊房子,門窗緊閉,空氣早就死透了。
沒過多久,展雪看到了海底沉船的輪廓。
透過潛水鏡,那艘船斜斜躺在海底,像一頭已經死去很多年的巨獸。大半個船身都被珊瑚和海藻覆蓋,鏽跡斑斑的金屬板從那些附著物中露出來,像腐爛傷口裡翻出的骨頭。
船頭微微翹著,指向一片幽暗,船尾則斷了一截,半埋在泥沙里,桅杆早就沒了,只剩下一截光禿禿的斷根。四周散著各種殘骸,有鐵板,有纜繩,還有一些已經看不出原來是什麼的東西,被海水推來推去,半截埋在沙里,遠遠看過去,整片海底都透著一種死氣沉沉的感覺。
已經有幾名潛水員趕到了那裡,正在沿著沉船展開搜索。
多蒂回頭看了展雪一眼,抬起手,比了一個小心的手勢,然後帶著她靠近沉船,兩人沿著船身一側慢慢往下游。很快,多蒂找到了一處裂口,看樣子應該是當年撞擊或者船體斷裂時留下的,裂口不算大,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著身子進去。多蒂沒有猶豫,率先鑽了進去,展雪緊跟在後面。
船艙里比外面更黑。潛水燈打開,也只能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光,光柱在渾濁的海水裡散開,照得到的地方有限,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影。
艙壁上的油漆早就泡爛了,一片片掛在那裡,像死人身上脫落的皮。地板積著厚厚一層泥沙,兩人的腳稍微一動,沙塵立刻飄起來,把原本就不算清楚的視線攪得更加模糊。四周到處都是鏽跡、腐木和海藻,有些艙門早已經泡得腐爛,歪歪斜斜掛在門框上,輕輕碰一下,碎片便從上面掉下來。
兩人連續搜了兩個艙室,卻沒什麼發現,只有一些散落的雜物,有些甚至已經成了海底生物的家。旁邊不斷有其他潛水員經過,大家用手勢簡單交流,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可就在他們進入一個相對寬敞的艙室時,展雪突然停了一下。
那股感覺又來了。
不是聲音,也不是視覺,更不是某個具體的東西,而是海水本身突然讓她覺得不對。她說不上來到底哪裡不對,可身體比腦子更快,皮膚像是先一步感覺到了危險,那股寒意從身上慢慢滲進去,順著脊背一路往上爬。展雪猛地伸手,一把拉住多蒂。
多蒂回頭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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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就在同一瞬間,她也察覺到了。
沒有多問,多蒂直接抓住展雪,轉身就往外游。
可就在兩人快要出去的時候,頭頂唯一一個向上的出口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一個身材高大的潛水員硬生生擠了進來。
他顯然也察覺到了危險,看到兩人以後根本沒有停下的意思,直接朝出口衝過去。
出口本來就窄,只夠一個人通過,那人為了搶位置,猛地伸手在多蒂身上一推,緊接著又狠狠踹了一腳。
這一腳正好踹在多蒂的氧氣瓶上。
只聽「咔」的一聲,閥門像是被踹裂了,氧氣瞬間往外泄,氣泡瘋狂地從瓶口湧出來,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那人根本沒回頭,抓住機會直接從出口鑽了出去。
多蒂一下慌了。
氧氣在快速流失,水下最讓人恐懼的事情,沒有之一。
憋到實在撐不住的時候,她才把接口拉回來,迅速吸了一口,再重新遞給多蒂。
就這樣,兩個人輪流用這一點氧氣。
幾秒鐘以後,多蒂也終於從最初的慌亂里冷靜下來,她不再掙扎,開始配合展雪一起往上游。兩人的速度越來越快,眼看著就要離開沉船。
可就在她們上升到距離沉船不到十米的時候,海底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有什麼東西在深海里被硬生生折斷了。
緊接著,第二聲。
第三聲。
整個海底仿佛都在震動。
展雪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艘沉船正在一點點往下塌。原本已經鏽蝕不堪的船體像是終於撐不住了,大片金屬結構開始斷裂,泥沙瘋狂翻起。下一秒,整艘沉船猛地向下陷去。
與此同時,一股巨大的下吸水流瞬間形成。
兩個人的身體幾乎同時被拽了下去。
這一次,輪到展雪慌了。
她本能地想掙扎,手腳剛一亂,身體立刻被那股吸力拖得更深。多蒂一把抓住她,拍了拍她的手臂,然後用手勢示意她冷靜。
多蒂已經拿出了自己壓箱底的本事。
她沒有和水流硬頂,而是讓展雪把身體徹底放平,順著那股吸力微微調整角度。身體不能僵,不能亂蹬,要像一片被風捲起來的葉子,先找到自己的平衡。然後她示範著用手輕輕撥水,不是拼命劃,而是借著水流本身的力量,一點一點把身體往邊緣切。
腿也不能亂動。
要穩。
要慢。
像魚一樣,把身體交給水。
展雪死死盯著多蒂,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跟著她一點點調整姿勢。剛開始她還有些不習慣,可很快,她又找到了剛才那種和海水融在一起的感覺。身體不再和水流硬碰硬,而是順著那股力量調整方向。
一點一點,兩人終於從最強的吸力中心掙了出來。
再往外。
再一點。
終於到了邊緣。
多蒂抓住機會,兩人同時借著水流的反作用力猛地一衝,身體一下子甩了出去。
兩人瘋狂上浮,幾分鐘後,兩個人的腦袋同時衝出水面。
「呼——!」
兩人幾乎同時長長吐出一口氣。
多蒂摘下潛水鏡,狠狠抹了一把臉,回頭看向遠處的打撈船,破口大罵:「motherfucker!我要用槍崩了你的腦袋!「
罵完,她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轉過頭看了展雪一眼,像是確認她真的沒事,突然一把將她抱住。
不遠處,劉駿的船已經快速靠了過來。劉駿站在甲板上,手裡拿著大喇叭,遠遠沖她們喊:「雪伊小姐!這邊!快過來!」
展雪抬起頭,忽然怔了一下。
不知道什麼時候,海面已經徹底安靜下來。
剛才還被他們攪得翻湧的海水,在陽光下重新恢復了它原本的顏色。
那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湛藍,從腳下深不見底的墨藍,一層層過渡到遠處清澈的青藍,最後和天際的淡金色融在一起,仿佛整個世界都被洗乾淨了。頭頂的雲層被陽光從後面一點點推開,大片金色的光芒從雲隙里傾瀉下來,落在海面上,碎成無數跳動的金鱗,一直鋪向遙遠的天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