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慶紅回到家,丈夫老林已經回來了。
他一個人窩在沙發里抽悶煙,茶几上的菸灰缸塞得滿滿當當,幾個菸頭沒掐乾淨,還在冒著細煙,屋裡煙霧繚繞,嗆得人嗓子發緊。李慶紅卻顧不上這些,連衣服都沒換,進門就問:「老林,你看到廠辦通知了?」
「看到了。」老林叼著煙,頭都沒抬,「不然我能這麼早回來?」
「你們那邊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老林吐了口煙,「幾個科長一起去找廠長了,讓我們先等消息。」
李慶紅換了拖鞋,在他對面坐下來。煙味實在嗆人,她皺了皺眉,卻沒心思管這些,直接問出了自己最擔心的事:「老林,你說……咱們倆不會真都下崗吧?要真這樣,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老林沒吭聲,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菸。
以前廠里效益不好,夫妻倆也發愁,可那種發愁跟今天完全不是一回事。以前最多就是工資少一點、獎金沒了,誰也沒真正想過,有一天兩個人會一起沒飯碗。可現在不一樣了,廠辦的公告就貼在那裡,白紙黑字,後勤科直接沒了。
老林就是後勤科的人。
他以後去哪兒?
李慶紅好歹還是個醫生,真要廠醫院撤了,她還能想辦法去外面的診所找份工作。醫術算不上多高,可畢竟有執業證,總歸有口飯吃。可老林呢?在後勤幹了這麼多年,沒學過什麼技術,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本事,這個年紀了,真出去找工作,誰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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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越想越堵,沉默了半天,突然一咬牙:「真要不行,我就拿著工齡金出去擺攤。有手有腳的,我就不信還能餓死!」
「什麼工齡金?」李慶紅急道,「今天我們醫院胡醫生說,錢科長和費金髮都讓資方炒了,連工齡補償都沒拿到!」
老林猛地抬起頭:「真的?」
「胡醫生親口說的!」
胡醫生老丈人以前是廠工會的,聽說是他講的,老林徹底坐不住了,手裡的菸頭狠狠往菸灰缸里一摁,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
「我出去問問。」
「你去哪兒問?」
「還能去哪兒?找人問清楚!」
門一關,老林走了。
李慶紅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滿滿一菸灰缸的菸頭,半天沒動。平時她最愛收拾家裡,桌面上不能有灰,東西必須擺得整整齊齊,可今天她突然覺得,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家裡收拾得再乾淨,飯碗沒了,又能怎麼樣?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眼圈一下就紅了。下一秒,像是終於撐不住了,她猛地站起來,轉身進了臥室。
崩潰來得突如其然,沒過多久,裡面便傳出壓抑的哭聲。
而此時,他們的女兒林夢靜,卻是另一番景象。
她手裡捏著一個信封,裡面裝著嶄新的五百塊錢——
錢明明已經攥在手裡了,她卻還是覺得有點不真實,表情呆呆的,像是沒緩過神來。
旁邊的湯甜甜和梁燕,早已經笑得合不攏嘴。誰能想到,今天不過是跑一趟廠里,居然還能掙五百塊?
事情還得從開完會以後說起。三個人原本準備趕緊走,沒想到還沒下樓,就被一個穿職業裝、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的年輕女子叫住了。
「你們三個,等一下。」
三個人回頭一看,正是剛才一直坐在那個年輕董事長身邊的女人。
楊蕾也沒多解釋,直接把她們帶進了韓學濤的辦公室。辦公室相當氣派,而坐在裡面的,正是剛才在會議室里拍桌子罵人、當場把供銷科長和工會主席趕出去的年輕董事長。
韓學濤看了她們一眼,也沒繞彎子,直接交代任務:「你們去幫廠辦貼公告,再到廠里四處轉轉,聽聽工人怎麼說。有什麼情況,回來告訴我。」
三個女孩對視了一眼,一時都沒明白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楊蕾在旁邊笑道:「幹得好,回來每個人五百塊。」
三個人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五百?
她們連多問一句都沒有,轉身就跑。
接下來兩個多小時,三個女孩騎著自行車在廠區里轉。公告貼到哪兒,人群聚到哪兒,她們就跟到哪兒,站在旁邊聽工人議論。湯甜甜還偷偷拿隨身聽錄了一盤磁帶。等忙完以後,三個人把磁帶交上去,又把聽到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韓學濤聽完,點了點頭:「做得不錯。」
一句話,五百塊錢到手。
這活簡直太舒服了。不用坐辦公室,不用搬東西,騎著自行車在廠里轉一圈,聽聽別人怎麼罵老闆,回來還能拿五百塊錢。
梁燕膽子最大,直接問:「董事長,以後還有這種活不?」
韓學濤看了她一眼:「怎麼,你還想干?」
「想啊。」梁燕笑得一點不客氣,「有活您儘管找我們,保證給您辦得漂漂亮亮。」
韓學濤也笑了:「行。以後你們聽到什麼,或者有什麼想法,直接找楊經理。」
他說著,指了指旁邊的楊蕾。
這個主意,本來就是楊蕾出的。韓學濤要砍的是機構、管理層,還有那些盤根錯節的舊關係,可廠里幾千人的真實想法,他不可能一個個去聽。楊蕾提醒他,改制不是把公告往牆上一貼就完事,下面的人怎麼想,同樣得掌握。
韓學濤覺得有道理,就讓她去辦。沒想到楊蕾直接找來了林夢靜三個技校女生,效果還真不錯,聽到很多有用的信息。
不得不說,這心機妞辦這種事確實有一手。
楊蕾轉頭問三個女孩:「你們什麼時候畢業?」
林夢靜趕緊回答:「過完年就拿畢業證,其實現在就能工作。」
「你們三個都一樣?」
「我們一個班的。」
「學的什麼?」
「服裝禮儀。」
楊蕾眼珠一轉,扭頭看向韓學濤。
韓學濤一看她這表情,就知道她又在打什麼主意,笑了笑,只說了一句:「你安排。」
楊蕾立刻笑了:「那就不用等過年了,明天過來上班。廠里正常上班時間,別遲到。」
林夢靜一下沒反應過來:「啊?上班?」
梁燕也愣住了:「我們……這是被招進廠了?」
湯甜甜趕緊問:「是廠辦嗎?」
「不是廠辦。」韓學濤直接回答,「廠辦以後要併到行政與人力資源部。」
他指了指楊蕾:「她是董事會秘書。以後你們跟著她,在董秘辦公室工作,崗位算文秘。」
三個女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想到事情會突然變成這樣。
韓學濤卻沒給她們太多消化的時間,繼續說道:「試用期一個月一千二,轉正一千六。願意干就來,不願意也沒關係,自己考慮。」
話音剛落,三個人幾乎同時開口。
「願意!」
「我來!」
「我們都來!」
韓學濤忍不住笑了:「行,那就讓楊經理給你們講工作內容和紀律。」
說到這裡,他的笑意收了收,目光從三個女孩臉上掃過去:「我就強調一點,進秘書辦公室,第一條不是聰明,是嘴嚴。什麼該聽,什麼不該說,心裡得有數。這是天條。」
她們剛畢業,甚至還沒正式進入社會,對廠里的老規矩、老關係沒有多少概念。工資要求不高,學歷不算突出,但年輕、機靈,最關鍵的是——她們沒有任何需要替誰說話的立場。
今天讓她們去廠區轉兩個小時,能回來把工人說了什麼原原本本告訴他,這一點就很讓人滿意。
三個女孩明顯被這句話嚇了一跳,趕緊小雞啄米似地點頭。
從辦公樓出來,三個人還有點飄。
梁燕低頭拍了拍口袋裡的信封:「我怎麼感覺自己今天像做了一場夢?」
湯甜甜笑得嘴都合不上:「我本來還不想來呢。早上聽說給領導端茶倒水,我心裡還不樂意。現在想想,幸虧來了。」
林夢靜突然想到什麼,看著她們問:「你們兩個不是一直說不想進廠嗎?剛才怎麼答應得這麼快?」
梁燕理直氣壯:「一千二一個月,我為什麼不答應?以前進廠當普工才四百二,現在工資直接翻三倍,我傻啊,還往外推?」
湯甜甜趕緊接話:「而且轉正一千六!你們說咱廠廠長,以前能不能拿到這麼多?」說著說著,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忍不住摸了摸臉,「燕子,你掐我一下,我怕我還沒醒。」
梁燕毫不客氣,伸手就在她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哎喲!」湯甜甜一下蹦起來,「疼!疼疼疼!」
梁燕笑得前仰後合:「不是你讓我掐的嗎?」
「我是讓你輕點!」
「你又沒說輕點。」
「過來,讓我掐一下!」
「湯圓,你這人真是……」
兩個閨蜜一路鬧,林夢靜站在旁邊也忍不住笑了。
其實她一直也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上午還是被叫來給領導端茶倒水的技校學生,下午卻突然成了董事長秘書辦公室的人,每個月一千二,轉正一千六,變化來得太快,真的有做夢的感覺。
可看著兩個閨蜜在旁邊一路吵吵鬧鬧,她反而慢慢有了真實感。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喜悅終於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