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裝七廠醫院,內科醫生李慶紅下了門診,回到醫生辦公室。
剛推開門,她就覺得不對勁。
平時這個點,辦公室里總有人說幾句閒話,哪個病人難纏,誰家孩子考上了大學,東一句西一句,多少還有點人氣。今天卻安靜得嚇人。幾個醫生、護士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誰也沒說話。有人低頭翻病歷,半天沒翻過去一頁;有人端著茶杯,茶水早涼透了,還攥在手裡發呆。
李慶紅心裡一下緊了。
「怎麼了這是?」
一個醫生抬起頭,朝門外努了努嘴,聲音壓得很低:「廠辦發通知了,就貼在外面公告欄。你趕緊去看看,看完回去跟你家老林商量商量。」
「院長呢?」
「院長剛才說了,今天除了加班的醫生、護士,其他人都早點下班。」
李慶紅一聽是廠辦的通知,心裡更沒底,趕緊出了辦公室。
辦公樓一樓走廊口已經圍了一圈人,有醫院的,也有廠里的工人,路過聽見動靜過來看情況的。李慶紅好不容易擠到前面,抬頭一看,整個人就愣住了。
公告上寫得很清楚:春節之後,服裝七廠進行管理機構及人員調整。
廠長一名。
副廠長,取消。
原來的行政科、後勤科、供銷科、財務科、保衛科、宣傳科……全部撤併,重新整合成四個部門:生產部、行政與人力資源部、供應鏈管理部、財務部。
一線業務部門都砍成這樣,工會主席、黨委副書記、紀委書記這些崗位,自然也不用說了。
李慶紅盯著公告看了半天,腦子裡嗡的一聲。
難怪辦公室里剛才一個個像丟了魂似的。
旁邊已經有人忍不住議論起來。
「副廠長都沒了?以後一個副廠長都不留?那現在這些副廠長怎麼辦?下來跟咱們一起當工人?」
旁邊有人瞥了他一眼:「你倒還有心思操心副廠長。領導都砍成這樣了,你不想想咱們這些普通工人得有多少人保不住?」
「不能吧?我聽說收購方跟政府那邊都談好了,一個工人都不下崗。」
「你還真信啊?」
那人冷笑了一聲,「當年公社搞大食堂的時候,不也說放開肚皮吃飯,鼓足幹勁生產?吃飯不要錢,老少盡開顏。最後怎麼樣?吃飽了嗎?」
「那是過去,現在能一樣嗎?」
「怎麼不一樣?政策一換,誰跟你講以前那套?今天說保你,明天說調整你,最後還不是看廠里怎麼安排。」
另一個工人聽不下去了:「再怎麼說,也比私人老闆強吧?這一下改得,一夜回到解放前。」
人群里又是一陣低聲嘀咕。
李慶紅卻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家裡怎麼辦?
老林就在後勤科。
可公告上,已經沒有後勤科了。
那丈夫以後去哪兒?
她本來還想著,給女兒弄個廠辦的工作。現在倒好,自己兩口子的飯碗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女兒的工作更不用想了。
還有自己!這幾年廠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廠辦醫院、廠辦學校這些原本屬於企業的社會職能,也一直在往外剝。說白了,就是企業養不起,也不想再養了。改制之前就已經有風聲,現在私營老闆正式進場,廠醫院這種地方自然更危險。
想到這裡,李慶紅只覺得腿都有點發軟。
這回搞不好,不是女兒沒工作,是他們一家雙下崗。
她轉身往醫生辦公室走,腳底下都有些發飄。
回到辦公室,裡面還是一片死氣沉沉。沒人有心思安慰誰,因為每個人心裡都揣著自己的那點事。
年紀最大的葛醫生嘆了口氣:「我倒是快退休了,可現在也不知道退休以後這退休金還有沒有著落。」
旁邊一個年輕醫生苦笑:「葛醫生,你怕什麼?你這技術在這兒擺著,醫生越老越吃香。真把醫院撤了,外面診所還不得搶著返聘你?我們這些年輕的才麻煩,醫院沒了,我們往哪兒去?」
另一個醫生接話:「剛才你們看到吳院長的臉色沒有?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那樣,跟我上星期收的那個黃疸病人差不多。」
辦公室里有人勉強笑了一下,氣氛卻沒松下來。
有人順勢開了句玩笑:「葛醫生,要不你乾脆去競聘院長得了。咱們這兒你年紀最大,醫術也最好。」
「拉倒吧。」葛醫生擺擺手,「我哪有那個心氣。我現在就想跟廠里問一句,能不能提前內退。可這廠子一改制,以後還有沒有內退這回事都不好說。」
他說著說著,又自己嘀咕起來:「以前好歹還有個說法,現在連科室都給砍了,誰知道以後怎麼算……」
李慶紅越聽越煩,心裡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們說,咱們這個廠醫院,不會也給徹底裁了吧?」
這句話一出來,辦公室里突然安靜了。
誰都沒接。
因為這正是所有人最不願意碰的那個問題。
過了好一會兒,不知道啥時候進來的護士長才小聲說:「不能吧?廠里總得給工人看病啊。真把醫院都裁了,我們這些人怎麼辦?」
一直沒怎麼開口的胡醫生抬起頭,扶著眼鏡,淡淡說道:「很難講。」
幾個人立刻看向他。
「胡醫生,你是不是聽到什麼消息了?」
「我勸你們,還是早點做準備。」胡醫生說,「別把希望全壓在廠里。」
「哎呦,你倒是說啊!」護士長急了,「都什麼時候了還賣關子?你是治便秘的,說話怎麼也跟便秘似的,擠半天擠不出來一句!」
胡醫生瞪了她一眼,也沒心思計較這個,壓低聲音說:「上午資方過來開會,你們知道會上出了什麼事嗎?」
「啥?」
「供銷科錢科長,還有工會主席費金髮,當場被辭了。」
「啊?」
幾個人幾乎同時叫出聲,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兩個人在廠里可都是響噹噹的人物。供銷科的錢科長手裡攥著採購、銷售這些肥差,費金髮又是工會主席,平時廠里誰見了不得給幾分面子。
現在居然在會上直接被辭了?
胡醫生看著他們的表情,繼續說道:「真的,不是傳聞。聽說場面鬧得很難看。新來的那個董事長,當著一屋子人的面,直接指著他們兩個罵,話說得一點沒留情面。」
「錢科長他們能忍?」
「忍什麼?」
胡醫生冷笑,「他們哪受過這個?當場就拍桌子,說不幹了,要辭職。」
「那董事長就答應了?」
「答應得痛快得很。」胡醫生哼了一聲,「人家根本沒把他們當回事。錢科長他們還想拿辭職嚇唬一下新老闆,以為國企那套東西還能管用。結果人家直接一句話,讓他們滾蛋。」
「真的假的?」幾個醫生忍不住同時問出聲。
「還真的假的?」胡醫生直接摘下眼鏡拿在手裡,揮舞著說,「聽說工齡補償都沒給,直接讓他們收拾東西走人,淨身出戶。」
這一下,辦公室徹底沒聲音了。
剛才還有人覺得廠醫院未必會動,聽到這裡,心裡最後那點僥倖也沒了。
李慶紅更是臉色發白。
她突然想起了家裡那一千塊錢,還有那兩瓶酒——
錢科長這一走,她女兒進廠辦的事怎麼辦?
那一千塊錢,豈不是打水漂了?
護士長沉默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問:「胡醫生,那……這新董事長連他們兩個的工齡錢都不願意給,會不會我們以前欠的工資也不給補了?」
胡醫生看了她一眼,冷笑:「你還惦記以前的工資呢?」
「那不然呢?該是我們的工資,怎麼就不能惦記?」護士長急了。
「先別想那麼遠了。」胡醫生再次戴上眼鏡,「咱們先盼著今年春節前,這個月工資能不能正常發下來吧。」
一句話說完,整個辦公室又沉了下去。
沒人再說話。
每個人都開始盤算自己的事。
有人想工資,有人想孩子,有人想退休,有人想家裡老人,還有人已經在琢磨,真下崗了,自己還能幹什麼。
而李慶紅坐在那裡,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
家裡以後可怎麼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