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韓學濤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鄭瑋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很規矩。
韓學濤沒急著問她,先拿起簡歷翻了起來。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能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她坐了兩分鐘,終於忍不住抬了一下眼睛。
可韓學濤連頭都沒抬,問:「無錫紡織學院畢業的?」
「對。」
「紡織工程?」
「對。」
「畢業以後一直在廠里?」
「嗯。先在技術科,後來調到廠辦,廠辦主任幹了六年。」
韓學濤繼續往下看。
「技術科待了幾年?」
「三年。」
「生產車間去過沒有?」
「去過。」
「哪個車間?」
「一車間、三車間都待過。」
韓學濤抬起頭。
「懂生產?」
「談不上懂,但基本流程知道。」
「財務呢?」
「能看懂報表。」
「採購?」
「廠里的主要供應商,我基本都認識。」
「人事?」
「廠辦本來就要管這些。」
一問一答,鄭瑋始終很平靜。
韓學濤卻慢慢來了興趣。
這個女人跟他想像的不一樣。
不是那種只會坐辦公室、填表格、蓋公章的廠辦主任。技術、生產、管理,她都碰過,而且對廠里的情況明顯很熟。
這樣的人,在一家老國企里待得越久,價值反而越容易被掩蓋。
韓學濤把簡歷合上,放在桌面上。
「今天會議上,我問廠辦的時候,張廠長第一反應不是介紹你,而是先解釋為什麼你沒來。你覺得這正常嗎?」
鄭瑋的眼神動了一下,「以前廠里就是這麼安排的。」
「以前是以前。」韓學濤靠進椅背,語氣依舊平靜:「現在我接手了,規矩不一樣。」
鄭瑋聽到這裡,心裡已經隱隱有了預感。
果然,韓學濤下一句話就來了。
「聽說廠里關於你的風言風語不少。」
她沉默了兩秒,臉上露出厭惡,說:「唇槍舌劍,說到底,還不是衝著我老公來的?」
韓學濤問:「你老公?」
「以前給區委副書記當秘書。」她停了一下,聲音明顯低了幾分。「兩年前,出了點事......」
韓學濤聽完,這才明白——
她老公捲入了來勝平的案子,進去了。
兩年前那場風波牽連寧海官場不少人,該下台的下台,該被卡住的被卡住。鄭瑋的丈夫雖然級別不算高,但能給區委副書記當秘書,本身就說明他在官場裡不是普通角色。
難怪丈夫出事以後,她這個廠辦主任還能一直穩穩坐著。
鄭瑋家裡父母都已經退休,多少還留著一些老關係。張前線和李桂麗再怎麼鬧,也不敢真把事情往深處捅。說到底,一個服裝廠廠長,一個婦幼保健院人事科長,誰也不願意因為一時衝動,把自己卷進來勝平這種級別的案子裡。
那場風波,更像是有人在背後推了一把,鬧了一陣,發現碰不得,也就收了手。
事情弄清楚以後,韓學濤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顧莎莎遞過來的這張牌,他不會用。
可與此同時,他也看出了鄭瑋身上另一個更有價值的地方。
她在廠里是個孤子。
沒有什麼派系,也沒人會主動來拉攏她,更沒人願意冒風險去踩她。官場上這種人,往往最容易被忽略,可對現在的韓學濤來說,恰恰好用。
至少,她跟廠里那些領導之間沒有太深的利益牽扯。
韓學濤看著她:「我看你學歷不錯。現在廠子已經改制了,不再是以前那個國企。沒想過辭職?」
鄭瑋略一沉默,「如果沒孩子,我早就辭了。」
她頓了頓,又說道:「我女兒現在還在上小學,父親又在坐牢。我這個當媽的,如果也不能陪她,這個家怎麼辦?」
韓學濤看了她一眼,這種情況下,她居然還沒跟丈夫離婚。
「你老公判了幾年?」
「八年。」
韓學濤心裡掂量了一下。
碰上來勝平案,這個刑期不算重,也不算輕。至於裡面到底有多少是自己的事,又替別人扛了多少,外人很難知道。
當秘書的,離領導最近,很多事情看得見,也躲不開。
沉默片刻,鄭瑋忽然抬起頭。
「你叫我過來,是想讓我走?」
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她臉上雖然還算平靜,眼神卻明顯有些忐忑。
三十六歲,結過婚,還有孩子,真要出去重新找工作,並不容易。如果是以前,家裡托關係,介紹個國有單位也不是沒有可能,可丈夫出了這種事,再去求人辦事,多少有點不知進退,根本就是給人添麻煩。
至於去私營企業,她這個年紀,也確實尷尬。
韓學濤看著她:「我沒這麼說。」
鄭瑋心裡剛剛鬆了一點,韓學濤下一句話,卻又讓她那口氣重新懸了起來。
「但這個廠的組織架構和管理職能,我肯定要重新調整。」
韓學濤把她的簡歷放到桌上。
「你是廠辦主任,在廠里待了這麼多年,對這裡的情況比很多人都清楚。接下來,我需要你把自己的位置擺正,把自己的職責履行好。」
韓學濤從文件夾里拿出一張紙,遞給鄭瑋。
「按這上面的內容,寫一份公告,以廠辦名義下發全廠。」
鄭瑋接過來看。
看完,她呆住了。
這位年輕董事長,竟要把公司所有管理崗位拿出來公開競聘。上到廠長,下到車間班組長。現有層級全部打破。包括她這個廠辦主任,如果春節之後還想繼續干,也要重新參加競聘。
鄭瑋問:「那以前的那些領導職務怎麼辦?」
「你是說廠里那些正科副科級幹部?」韓學濤說,「那是國家用來核定相應層級薪資和福利待遇的。現在改制了,國家不給他們發工資了。這些還有什麼用?如果還想保留這些,那就去國家發工資的單位和企業上班。現在是我出錢給他們發工資,我是不認這些的。幹得好就多發,幹得不好就少發。甚至以後下面技術好的工人,工資超過管理層,那都很正常。」
鄭瑋聽完,腦子裡就一個反應——變天了。
說實在的,原先廠里改制,很多人心裡還抱著僥倖。改制之後會不會還和原先一個樣?把以前拖欠的工資發足,工廠有活干,其他都不變。現在看來,這種想法太天真。不光要變,而且是翻天覆地地變。所有廠里管理人員全部打破,相當於把原先所有領導就地免職,再上崗。
鄭瑋看著眼前這個年輕領導,一陣震撼。不明白他是在瞎胡鬧,還是真有這麼大魄力。
當天下午快下班前,鄭瑋根據那張紙寫好的通知,在服裝七廠各個部門張貼出來。
立刻引起軒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