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慶紅一把搶過去，拆開一看，裡面果然是五張嶄新的百元鈔票。
她愣了一下：「你這錢哪來的？」
林夢靜仰著脖子，臉上多少有點得意：「當然是新董事長給的。今天開完會，他讓我們幫著辦了點事。」
「什麼事能給你五百？」
林夢靜話到嘴邊，忽然想起韓學濤臨走時說的那句話——第一原則，嘴嚴。
她眼珠一轉，馬上改口：「幫廠辦貼公告啊。我跟燕子、湯圓三個人，騎著自行車在廠里轉了兩個多小時，把那些公告全貼完了。腿都快跑斷了。」
這倒不算撒謊，貼公告本來就是她們幹的。
李慶紅卻一下來了精神：「廠辦那些公告，是你們幾個貼的？」
「對啊。」
「那醫院公告欄那張呢？」
「也是我們貼的。剛貼完，第一個出來看的就是你們胡醫生。」
李慶紅一下站起來，走過去把女兒重新摁回沙發：「還有呢？你再給媽說說，今天到底還有什麼事？」
林夢靜肚子適時地叫了一聲。
她捂著肚子，可憐巴巴地看著母親：「媽，能不能先吃飯？我真的餓了。」
「不行。」李慶紅現在滿腦子都是廠里的事，「你先說。你把今天看到的都說清楚，媽給你做飯，一會兒再讓你爸出去給你買醬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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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醬肉，林夢靜立刻來了精神，只能忍著肚子餓，把自己知道的那些事一點點往外倒。
其實她知道的也有限，畢竟她們只是負責服務會議，真正的核心內容也聽不全。可父母哪管這個，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往她頭上砸，恨不得把她腦子裡的東西全部掏乾淨。
說了十來分鐘，林夢靜終於受不了了，捂著肚子嚷：「爸，媽，我真就看到這麼多了！你們要問，也等我上兩天班以後再問吧，到時候我再慢慢告訴你們。」
李慶紅一下抓住重點：「你上班？你上什麼班？」
「啊？」林夢靜這才想起來還有一件事沒說，連忙道，「我已經被招進董事長秘書辦公室了。」
夫妻倆同時一愣。
林夢靜卻還沒察覺兩人的表情，自顧自地說：「哦，這個我還可以告訴你們一點，廠辦以後好像都沒有了。我聽韓董事長親口說的。不過他弄了個董事長秘書辦公室，我、燕子還有湯圓都被招進去了……」
話還沒說完，李慶紅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你這孩子！這麼大的事你不早說？你是想急死你媽啊？」
「哎喲，媽，我這不是剛想起來嘛。」
「董事長秘書辦公室？這麼說，你算是被招進廠了？」老林問。
「我也不知道那到底幹什麼。」林夢靜撇撇嘴，「估計就是打雜、跑腿唄。今天開會的時候，坐在韓董旁邊的那個秘書親口跟我們說的，讓我們明天早上去上班。反正我現在連一天班都沒上，你們問我這麼多，我也答不上來啊。」
她說到最後，乾脆抱著肚子：「媽，我真的餓了。」
李慶紅還想繼續問，老林卻伸手把她拽住了：「行了，別問了。讓孩子先吃飯。你去弄飯，我出去買點醬肉，回來咱們慢慢說。」
說完，他起身掐滅菸頭。
可和剛回來時相比，他整個人已經明顯鬆了下來。
剛才他心裡想的全是下崗、過年、工齡補助，越想越覺得這個家要塌。可女兒說的這些話，讓他慢慢看出了一點別的東西。
至少女兒是真的被新董事長留下來了，而且還進了董事長秘書辦公室。
這丫頭從小到大雖然有點毛毛躁躁，可從來不會拿這種事騙父母。再說，她今天才第一次見那個韓董事長，哪有本事憑空編出這麼一套東西來？
只要女兒能留在廠里，還能跟著新董事長做事，事情就沒剛才想的那麼糟。
老林心裡總算有了點底。
他換好鞋，正準備出門，林夢靜在後面喊了一聲：「爸，除了醬肉，你再買點雞翅唄，就當我請客。」
李慶紅一聽就瞪她：「還雞翅？醬肉都夠貴了。你賺這五百塊錢就開始大手大腳了？為了把你弄進廠，咱們還給錢賴皮送了一千塊，就算上你這個，咱家還倒虧五百！」
林夢靜滿不在乎地說：「媽，我現在一個月工資一千二，吃幾個雞翅怎麼了？再說，我以後也是上班掙工資的人了。」
「一個月多少？」
李慶紅原本還在念叨，聽到這裡，突然停住。
門口，已經換好鞋的老林也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一樣，慢慢轉過身。
夫妻倆幾乎同時看向女兒，異口同聲地問：
「一千二？」
......
第二天一早，林夢靜、梁燕、湯甜甜三個人準時到廠里報到。
三個人剛碰面，林夢靜和湯甜甜的目光就同時落到了梁燕身上。
「燕子，你怎麼穿成這樣就來了？」
梁燕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藍色工作服，袖口已經磨得發白，又寬又肥，明顯是車間工人的尺碼。她一臉鬱悶：「別提了。昨天晚上我跟我媽說我今天來廠里上班，她非逼著我穿這個，說什麼上班就得有個上班的樣子。你們看看，丑不醜？」
林夢靜和湯甜甜當場笑了起來，一左一右拉著她打量：「何止丑，簡直像剛從車間裡逃出來的。」
「滾！」梁燕沒好氣地推她們，「你們倆也沒好到哪兒去，還不是換了套衣服就覺得自己成白領了？」
她們兩個確實比平時穿得正式一些，不過好歹還是年輕姑娘的打扮，哪像梁燕，活脫脫一個剛從流水線下來的工人。
三個人一路笑鬧著上了行政樓二層。
到了董事長辦公室門口，林夢靜下意識往裡面看了一眼，辦公室還空著。
「韓董還沒來啊？」
三個人多少有點失望。
倒是楊蕾已經到了。她看著面前這三個年輕姑娘，忍不住笑了一下，臉頰上露出兩個酒窩——
行。這就是以後跟著自己的三個兵了。
昨天她已經跟韓學濤商量過，廠子改制剛開始，很多事情不能一下子全鋪開。幾個真正關鍵的節點，由韓學濤親自出面，剩下的具體事務交給她。說白了，韓學濤負責定方向、拍板，她負責把事情一件件落到地上。
三個技校生雖然年輕，沒經驗，可也正因為沒經驗，身上沒有那些老幹部的油滑和包袱。只要敢用，未必不能幹出點東西。
一上午，楊蕾就帶著三個人忙了起來。
先是騰出一間辦公室，門口掛上牌子——董事長秘書辦公室。
辦公室就在韓學濤大辦公室旁邊，裡面分成兩塊，裡間楊蕾辦公，外面擺了幾張桌子，林夢靜、湯甜甜、梁燕一人一張。辦公用品、電話也全部配齊。
到了中午，服裝七廠原來的廠辦還沒反應過來，新的董秘辦公室已經正式掛牌。
韓學濤不在的時候，這間辦公室，就是楊蕾帶著三個技校生運轉起來的一個小型指揮中心。
楊蕾坐在辦公桌後面，看了眼時間，直接對林夢靜說：「夢靜，你去把廠辦鄭主任叫過來。」
沒一會兒，鄭瑋到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裡面三個年輕得不像話的姑娘，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自從工廠改制、新董事長來了以後，她感覺自己以前在這個廠里幹了這麼多年積累下來的那套經驗，正在一點點失效。
昨天還是董事長開會，今天就冒出來一個董秘辦公室，而且裡面坐的不是老幹部，不是科長副科長，全是二十歲上下的姑娘。
楊蕾倒是很自然，抬頭招呼她：「鄭主任，進來坐。昨天我跟韓董商量過，馬上過年了，廠里以前拖欠職工的工資，年前想辦法先給大家補上。」
鄭瑋心裡猛地一跳。
補工資？
昨天公告剛貼出去，廠里還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在猜新老闆到底要怎麼收拾這個爛攤子，結果第二天就先提補工資，而且還是趕在過年前。
這個時機，未免太准了。
她趕緊問：「楊秘書，是所有拖欠的工資都補嗎？」
「全部。」楊蕾點點頭，語氣很平淡，「都過年了，先讓大家把該拿的錢拿到手，安心過個年。廠子以後怎麼改，那是年後的事，不能連工人的年都過不好。」
鄭瑋心裡又是一動。
這話聽著簡單，可分量不輕。
楊蕾隨即看向梁燕：「燕子，你跟鄭主任一起去勞資科，把現在所有工資表、欠薪情況全部摸清楚，今天給我拿過來。勞資科要是說做不完，就讓他們加班，反正今天我必須看到東西。」
梁燕一聽，立刻站起來：「行，我現在就去。」
楊蕾點點頭，又轉向鄭瑋：「另外，你們廠辦馬上擬個公告，把補發工資的事情寫清楚，今天就貼出去。還有一件事，副科級以下的基層員工，每個人再多發一個月工資，算年終獎。」
鄭瑋愣了好幾秒：「楊秘書，你是說……每個人再多發一個月？」
「對，一個月。」
她這一句話出來，連林夢靜她們三個都愣住了。
楊蕾看著她們：「你們看我幹什麼？你們三個也有。雖然你們今天才第一天上班，該拿的也照拿。現在廠子是改制了，不代表以前那些規矩全得推倒重來。大家辛辛苦苦幹了一年，過年總得讓人看到點東西。」
她頓了頓，又笑著說：「不過你們也別高興得太早。萬利織造那邊，年底職工拿的是六個月工資，我們這邊現在還虧著，只能先拿一個月。等明年把效益做起來，希望到年底，你們也能拿到半年。」
辦公室里一下安靜了。
三個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都變了。
林夢靜心裡更是樂開了花。她昨天晚上還在琢磨，自己第一天上班，工資肯定得等到年後才能拿，沒想到這才剛進廠，居然還有一個月年終獎。
梁燕最先回過神來，袖子一擼：「那我還等什麼？我現在就去勞資科，盯著他們把工資表給我弄出來。誰敢拖，我就別想下班。」
楊蕾看了她一眼，笑了。
她就喜歡這種潑辣的性格。
「對，就是這個勁頭。」楊蕾說，「別怕他們。你們三個雖然年輕，可你們背後站著韓董。真有什麼事，韓董給你們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