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燕殺氣騰騰地去財務科。
楊蕾又看向湯甜甜:「湯圓,你去供銷科,把廠里現在所有還沒執行完的合同、正在履行的協議,全部給我收上來。一份都不能漏。誰敢推諉,就地停職。告訴他們,工資該補的我們照補,但誰要是在這個時候跟我耍滑頭,年底這筆帳就另算。」
湯甜甜沒有梁燕那麼大膽子,臉色有點發白:「楊姐,我才第一天上班啊,就是個小秘書。讓我一個人去供銷科收合同,是不是……權力有點太大了?」
楊蕾笑了:「你都快畢業了,我畢業也就一年。我坐在這裡都沒怕,你怕什麼?放心大膽去,真有人敢跟你擺老資格,你就告訴他,這是韓董的意思。出了問題我負責。」
湯甜甜咬了咬牙,點頭:「行,那我去。」
旁邊的鄭瑋卻有些擔心:「楊秘書,供銷科那幫人可都是老油條。湯甜甜才一個技校生,一天工作經驗都沒有,她過去還不得讓人家三句話就給繞進去?」
楊蕾聽完,反倒笑了:「鄭主任,那你就想錯了。」
她笑了一聲,淡淡說道:「韓董的錢都砸進來了,還怕人糊弄?連衛星都弄得清清楚楚,一個小小的供銷科,韓董會看不明白?現在不是怕他們糊弄,而是看他們敢不敢。」
鄭瑋聽到這裡,心裡一緊。
她算是聽明白了。
楊秘書根本不怕供銷科那幫老油條耍花樣,甚至巴不得他們耍。
只要他們敢露頭,就有理由往下收拾。
而她不知道的是,錢科長當著楊蕾的面把熱水灑到合同上的那一幕,到現在還在楊蕾腦子裡。這個仇,她可沒打算就這麼算了。
辦公室里很快只剩下林夢靜。
楊蕾看了她一眼,把桌上的電話本推過去:「夢靜,你的任務最簡單,也最磨人。照著電話本,一個一個給廠領導打電話,副科級以上幹部,一個都別漏,問清楚他們願不願意參加崗位競聘。願意的登記,不願意的也登記。誰不參加,從這個月開始,原來的待遇就停掉。」
林夢靜拿起電話本,翻了兩頁,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昨天還只是端茶倒水的小姑娘,今天居然開始給廠領導打電話了。
可她一想到楊蕾剛才那句「背後有韓董撐腰」,心裡又莫名有了底氣。
「好,我這就打。」
……
下午下班前,廠辦最新公告貼了出來。
公告欄前很快圍滿了人,而且這一次,整個廠里的動靜比昨天還大。
有人踮著腳往裡看,有人一邊看一邊議論,甚至還有人看完以後又退回來重新看了一遍,像是生怕自己看錯了。
而沒過多久,議論聲就遍布整個廠區。
李慶紅回到醫生辦公室,一進門就覺得不對勁。
屋裡幾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興奮,連平時最沉得住氣的人,這會兒都忍不住往外瞄。護士長正抱著一摞單子站在葛醫生桌前,一張接一張地讓他簽字,嘴裡說得飛快,臉都興奮得發紅。
李慶紅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問:「你們這是怎麼了?一個個跟剛中了獎似的。」
護士長抬起頭,笑得合不攏嘴:「你還不知道?外面又貼廠辦公告了。」
李慶紅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就要往外走。護士長趕緊把她喊住:「李醫生,別跑了,我直接告訴你。廠里這回說得明明白白,春節前把以前拖欠大家的工資全部補上,一次性結清,一分不少!」
李慶紅的腳步一下停住:「啊?」
她是真沒想到。
昨天晚上聽女兒說了那麼多,今天一早又親眼看著女兒高高興興去上班,可她這一整天心裡始終懸著。女兒一個月一千二的工資,她到現在都覺得有點不真實,究竟能幹多久,廠里到底簽不簽合同,她一點底都沒有。
更別說自己和老林了。廠子現在這個樣子,到底還能不能撐下去?他們兩個是不是也快到下崗的時候了?
這些念頭從早上一直纏到現在,甚至上午給病人開藥的時候,她都好幾次走神。藥方寫到一半,腦子裡冒出來的還是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可現在,突然聽到廠里要把拖欠多年的工資全部補上,她反倒有些不敢相信了。
護士長卻越說越興奮:「這還不算啥。公告上還說,年底再多發一個月工資,當年終獎!我看到的時候眼珠子差點沒掉下來,到現在都覺得眼睛發脹。咱們廠這麼多年,什麼時候這麼大方過?」
「還發年終獎?」
李慶紅徹底愣住。
旁邊的胡醫生卻撇了撇嘴:「公告歸公告,錢不是還沒進兜里嗎?再說了,這年終獎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吧?」
護士長一聽就不樂意了:「怎麼沒有?公告寫著呢,副科以下都有。像我這種,連股級都不是,肯定跑不了。至於副科以上那些幹部,人家平時拿得本來就比我們多,年前少拿一次又怎麼了?」
胡醫生搖了搖頭:「我說的就是這個。以前廠里發東西,哪一次不是級別越高拿得越多?這回倒反過來了,沒級別的有錢拿,有級別的反倒沒份。我幹了這麼多年,還真沒見過這種搞法。所以你們也別高興得太早,等錢真正發到手裡再說。萬一又是放空炮,現在白開心。」
辦公室里一下安靜了幾分。
剛才那股興奮勁兒,像被人迎頭澆了一盆冷水。
葛醫生把手裡的單子放到一邊,慢悠悠地說:「老胡,你這個人就是想得太多。拖欠的工資要是真能全部補回來,那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了。至於年終獎,有就拿,沒有也沒什麼。咱們在廠里幹了這麼多年,誰還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
護士長想了想,也點頭:「這倒也是。工資能把以前欠的都補回來,我就知足了。年終獎這種東西,有最好,沒有也不至於睡不著覺。」
李慶紅站在旁邊,一直沒吭聲。
她腦子裡卻反反覆覆只剩下女兒昨天的話。
如果女兒的工資都是一個月一千二。
那年終獎……不會真的吧?
她越想越坐不住,轉身就往外走:「我去看看公告。」
身後護士長還在說什麼,她已經沒聽清了。
一邊走,心裡一邊噗噗跳。怎麼感覺廠子改制之後,每一天都心驚肉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