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發工資的公告貼出來以後,服裝七廠一下就炸了鍋。
所有人上班都在議論這件事,車間裡、廁所里、食堂里,到處都是聲音。有人說廠里終於良心發現了,有人說這是新董事長上任燒的第一把火,也有人不信,覺得公告歸公告,真到了發錢的時候,說不定又要打折扣。
最讓人震動的,還是公告裡那句——年底額外發一個月工資作為年終獎。
七廠的職工盯著那句話看了半天,很多人都有點不敢相信。大家習慣了少發工資、拖工資,甚至已經習慣了年底算帳的時候一筆一筆往後拖。突然告訴你,年底不但把過去欠的工資補回來,還額外多發一個月工資,誰敢輕易相信?
可誰也沒想到,公告貼出來第二天,通知就真的下來了。
去財務科領錢。
這一下,整個廠徹底坐不住了。手裡有活的沒活的,全往財務科跑。馬上過年了,錢還是攥進自己手裡最踏實,誰知道晚去一步會不會又出什麼岔子?這種時候,誰還顧得上幹活。
運輸隊得到消息最快。
年前本來就沒什麼運輸任務,車隊大部分人都待在單位,加上他們電話方便,廠辦有什麼通知,經常第一個就傳到運輸隊。電話一打過來,叫他們趕緊通知下面各個部門,同時讓車隊的人自己去財務科領錢。
消息一落地,整個運輸隊都興奮起來。
車隊經理劉友松當場拍板,把廠里兩輛給領導輪換用的桑塔納全派了出去,幾個車間挨個跑。能電話通知的打電話,沒電話的部門直接開車過去,通知完就讓人趕緊到財務科領錢。
梁全勝就是其中一個司機。
他開著桑塔納,一連跑了幾個廠房,最後又繞到幾個偏遠地方,把廢品倉庫、老廠檔案庫房這些平時沒人注意的部門也通知了一遍。等事情辦完,他自己開車直奔行政樓財務科。
剛上樓,就看見財務科門口已經排起了隊,而且排在前面的基本都是運輸隊的人。
幾個人一看見他,立刻沖他擠眉弄眼。
梁全勝莫名其妙,忍不住笑罵:「猴子,你眼睛抽筋了?看見我一個勁兒眨什麼呢?」
猴子咧著嘴:「全勝哥,你上回不是說請我喝酒嗎?今天正好兌現。你放心,我也不占你便宜,酒你管,豬頭肉我自己帶,怎麼樣?」
梁全勝愣了一下。
這可不像猴子的作風。
這傢伙平時摳門摳得出了名,家裡的錢全攥在他家婆娘手裡,平時請人喝瓶啤酒都得心疼半天。今天這是怎麼了,突然主動要買豬頭肉?就算把以前欠的工資補回來,也不至於高興成這樣吧?
正琢磨著,財務室里突然傳出來一個清脆利落的聲音。
「大家拿到錢以後都仔細數清楚,工資表也一定要對好。別出了這個門,過一會兒又回來跟我說少了哪一筆,那我們可不認。真發現補發工資有問題,就當場指出來,然後去勞資科對帳。最後都以簽字為準,聽明白了嗎?」
聲音一傳出來,梁全勝整個人一下僵住了。
這聲音,他太熟了。
不是別人,正是自家閨女梁燕。
他趕緊往前擠了兩步,踮著腳往財務室裡面看。只見梁燕正站在領錢的桌子旁邊,手裡抱著資料夾,另一隻手還拿著筆,一邊核對工資表,一邊盯著領錢的人簽字。
更讓梁全勝愣住的是女兒身上的衣服。
不是她母親車間的工作服,居然換了一身女士西裝。也不知道是買的還是借的,反正往那兒一站,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梁全勝看了半天,差點沒認出來。
這是自己那個閨女?
平時在家裡大大咧咧的,說話沒個正形,怎麼到了這裡,往桌子旁邊一站,倒像個管他們運輸隊的領導。
前面幾個工人也發現他來了,知道梁燕是他女兒,頓時笑著打趣。
「哎,全勝,快看你閨女,現在出息了吧?」
「梁師傅,你還排什麼隊啊,直接過來不就行了?你閨女在這兒呢。」
梁全勝還沒來得及說話,梁燕已經抬頭看見了他。
父女倆目光一碰,梁燕明顯有點不好意思,臉上也閃過一絲尷尬。可她很快又把表情收了回去,板著臉說:「爸,你也得排隊,後面去。」
梁全勝一聽,趕緊點頭,笑得跟朵花似的:「排,排,肯定排。咱廠現在講規矩,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說完,他老老實實退到後面。
可這一退,他心裡反而更美了。
自己閨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派頭了?
正想著,突然聽見財務室里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叮叮嘟嘟」。
只見梁燕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手機。
「楊姐?我在財務室呢。行,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她跟正在發錢的朱阿姨打了聲招呼:「朱姐,我出去一趟,馬上回來。」說完拿著資料夾就往外走,很快消失在樓梯口。
梁全勝站在隊伍里,眼睛都直了——
手機?
自己閨女什麼時候有手機了?
自己這個當爹的都還沒有,她倒先用上了。
等終於輪到他領錢,梁全勝拿著那一沓工資,心裡頓覺踏實。以前拖欠的工資,居然真的一分不少地補回來了。眼看著馬上過年,這些錢揣進兜里,這個年總算能安安心心過了。
他連連沖朱姐道謝:「朱姐,這回真是謝謝你們了。過年有空,到我家坐坐。」
朱姐一聽,立刻擺手:「你可拉倒吧。你家梁燕這兩天把我們財務科折騰得夠嗆,我過年還上你家去遭這個罪啊?」
梁全勝一聽,心裡頓時咯噔一下,趕緊替女兒賠笑:「別別別,她就是個孩子,剛上來做事,有時候說話辦事沒輕沒重的。朱姐你多擔待,她要是哪裡得罪你了,我回去說她。」
「還孩子呢?」朱姐撇撇嘴,「你家梁燕現在可是董秘辦公室的專員,石科長見了她都得繞著走。行了,你趕緊去二樓廠辦吧,年終獎還等著你領呢。」
梁全勝驚訝道:「啥?真有年終獎?」
「有!公告不是寫得清清楚楚嗎?趕緊去吧,別一會兒又排不上隊了。」
梁全勝這下哪還顧得上閨女,揣著剛領到的錢,蹬蹬蹬就往二樓跑。
一向有些冷清的廠辦,今天居然把門全打開了。鄭瑋親自指揮,廠辦的人分成幾個窗口,正在給工人發年終獎。走廊里人來人往,所有人臉上都帶著一種難得的喜氣。
而梁全勝領著錢往前走,目光卻不由自主被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吸引過去。
董事長辦公室。
門也開著。
從他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裡面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年輕人。那人正拿著手機打電話,左手邊放著一個一次性紙杯,裡面可能泡著茶。說到什麼地方,他偶爾停一下,端起來喝一口,姿態從容。
沒什麼特別的動作,可梁全勝就是看得有些出神。
以前張前線當廠長的時候,也有威風,也有權威。廠里誰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的,說話做事多少帶著幾分小心。可那個威風,更像是當了很多年廠長之後養出來的架子。
眼前這個年輕人卻不一樣。
他坐在那裡,甚至沒有抬頭看外面一眼,卻給人一種整個廠子都在他掌握之中的感覺。
梁全勝看了一會兒,旁邊幾個工人也跟著往裡面瞅。
不用問,大家心裡都明白。
那就是新來的董事長。
一邊排隊領年終獎,一邊看著董事長辦公室里那個年輕人的身影,很多人心裡都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過去幾十年,服裝七廠的工資說到底是國家發的,廠長再怎麼厲害,也只是這個廠里的當家人。
可今天不一樣。
他們拿到的這些錢,真正來自一個私人老闆。
這個年輕人坐在辦公室里,手裡拿著手機,慢悠悠喝著茶,而樓下幾百號工人,卻因為他的一紙公告,第一次真正拿到了過去欠下的錢。
梁全勝下意識地摸了摸兜里的工資,又抬頭看向那間辦公室,真真切切感到,這個廠真的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