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學濤今天就是故意坐在這裡裝個逼。
補發工資是他簽的,年終獎也是他批的,總得讓廠里這些人知道,錢到底是誰給的。過年燒香,別拜錯了菩薩。
所以董事長辦公室的門乾脆一直敞著,他就這麼大大方方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偶爾端起一次性紙杯喝口茶。
其實屋裡冷得很,沙發也硬,坐久了屁股都有些發麻,可這點罪還是得受。錢都花出去了,名聲總不能讓別人領了。
當然,這個電話不是裝的。
電話那頭,老洪直接說道:「新加坡吉寶銀行的收購出了點岔子。」
韓學濤眉頭一皺:「怎麼回事?」
「本來跟吉寶集團都談得差不多了,突然殺出來一個競爭者,非要搶這筆股份,而且一上來就抬價,把價格直接頂上去了。」
「什麼人?」
「菲律賓卡塞諾集團。」
韓學濤挑眉問:「賭場那個卡塞諾?」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老洪明顯有些意外:「你小子人在國內,怎麼對他們這麼熟?我為了摸清這幫人的底,找了好幾撥人打聽,你倒是一聽名字就知道。」
韓學濤笑了:「你早點問我,也省得費這麼大勁。」
他早年在南美混起來,最先接觸的就是賭場。後來自己出來做生意,重心慢慢轉到黃金和礦業,可賭場這條線從來沒放掉。現金流大、回款快,而且有些錢只有賭場這種地方才方便流轉。他手裡一直攥著不少南美賭場的股份,後來又靠股權投資,把這張網一點點鋪到了其他國家。
所以老洪剛提到菲律賓,他腦子裡就已經把卡塞諾集團的底細對上了。
「他們的盤子應該在蘇比克灣吧?以前美軍基地留下來的那個旅遊特區,有家老賭場,做了很多年。客源主要是港口船員和跨境貿易的人,監管比馬尼拉松不少。這個地方要是讓他們做大了,現金流不會小。」
老洪這回是真服了:「難怪劉駿那小子天天把你當神仙。你小子這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行了,別賣關子了。我確實想動他們,你說說,這事怎麼弄?」
韓學濤手指輕輕敲了敲扶手:「你是不是已經想好做局了?」
「想了一個大概,細節還沒捋順,所以一直沒動。」老洪說。
「那就對了。你既然已經把他們底細摸清楚,想來想去無非還是那一套。利用黃志賢留下來的那幫人,對吧?」韓學濤慢慢喝茶。
電話那頭,老洪笑了:「你小子是不是平時吃飯都不用嘴,全靠腦子下飯?」
韓學濤說的,正是他想的。
黃志賢當年被他們黑吃黑,最後被水警區在公海上解決掉以後,東南亞那攤子基本就散了。恰好那段時間老洪賺了錢,又借著以前跟黃志賢的關係,把能撈回來的人撈回來不少,後來這些人就成了老洪在海上的一批手腳。
而卡塞諾集團做的又偏偏是船員和跨境貿易客群,這幫人正好能派上用場。
老洪也不再繞彎子:「既然你都猜到了,我就直說。我的意思,是讓他們去搞事情......」
韓學濤搖頭接道:「不是搞事情,而是讓賭場賺錢,做流水!而賭場本身我們別碰。」
老洪一怔:「那碰誰?」
韓學濤一笑:「吉寶銀行。」
老洪一下沒說話。
過了幾秒,他才慢悠悠地說道:「你是真狠啊。一個菲律賓賭場,最後把新加坡銀行拖進來。你這是準備拿人家的生意給我們擋槍?」
韓學濤端起紙杯喝了一口:「你要是覺得不好意思,我也可以換個辦法。」
「少來。」老洪笑罵,「你這人嘴上說得輕巧,心裡早就把帳算完了。行,我懂了。讓他們把賭場流水做得足夠漂亮,再把問題往銀行的資金審查和交易鏈上引。到時候真出了問題,先讓吉寶自己解釋。」
「對。別想著一下把事情做死,讓他們自己查、自己懷疑、自己往裡面鑽。我們只負責把門打開。」
老洪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道:「我聽雪兒說,你最近在寧海又收了個服裝廠?」
「嗯?」
老洪說:「剛接手往裡砸了不少錢?你是不是準備把這家服裝廠的錢,也想辦法賺回來?」
韓學濤摸了摸鼻子:「看破不說破。老洪,你這樣講話,很容易沒朋友。」
「錢就是最好的朋友,我怕什麼?」
兩個人都笑了。
老洪最後說道:「行了,禍水東引這招雖然夠陰,但確實能把我們的風險壓下來。我去安排,等我消息。」
電話掛斷以後,韓學濤靠在沙發上想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
瞌睡來了有人送枕頭。
年前剛砸出去這麼一大筆錢,正琢磨著怎麼把這筆帳從別的地方補回來,菲律賓那邊就有人自己撞上來了。
行,就當賭場老闆給國內工人發利是了!
而與此同時,就在他辦公室樓上。
原廠長張前線站在窗邊,一直看著下面。
人越來越多,一個個領完錢,喜氣洋洋地從樓里出去。張前線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這是他的廠。
過去幾十年,廠里誰見了他不是客客氣氣?職工有什麼事,第一個想到的是三樓,幹部開會也得先到他辦公室報到。可現在,人還是那些人,廠還是這個廠,他卻像突然被從裡面摘了出去。
下面那些人進進出出,沒人再往三樓看一眼。
有人抬頭看四樓財務科,有人往二樓廠辦走,還有人站在走廊上議論那個新來的董事長。三樓,直接被跳過去了。
張前線盯著這一幕,臉色越來越難看。以前下面的人走過來,哪個不是先往他辦公室瞄一眼?現在呢?沒人看他了。
不是不敢看,是根本不在乎了。
這種感覺,比罵他幾句還難受。
旁邊的石科長也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嘆氣:「張廠長,你看看,咱財務科什麼時候這麼熱鬧過?我這個財務科長現在倒像個局外人。一個小丫頭片子站在那裡說幾句話,大家比聽我這個科長還認真。最關鍵的是,發工資、發年終獎,連我的簽字都不用了,直接從董秘辦公室走流程。你說說,那還要我這個財務科長幹什麼?我現在看著,連下面一個會計都不如。」
張前線轉過身,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點著以後,又遞給石科長一根:「老石,你那個競聘電話接到了吧?」
石科長接過煙,臉色立刻沉下來:「怎麼沒接到?只給一天時間,我說回去考慮考慮,人家都不答應,直接告訴我,不報名,待遇就停。你說氣不氣人?我幹了這麼多年,臨到頭了,連考慮一天都不給。還有李慶紅,以前在醫院裡見著人還挺好說話,她閨女現在說話怎麼這麼噎人?」
張前線吸了一口煙,冷笑了一聲:「你現在才知道?這不是讓我們競聘,是逼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