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科長聽得心裡一跳，沒吭聲。
張前線把菸灰彈進菸灰缸，說道：「我們在這個廠幹了這麼多年，哪一年不是操心操到半夜？現在倒好，人家一來，給工人補幾個月工資，再多發一個月年終獎，所有人就覺得新董事長是菩薩了。我們這些年怎麼把廠子撐過來的，誰還記得？」
他擺了擺手：「算了。人家看不上我們，我們也沒必要死皮賴臉留著。只是有些事情，他們現在不知道，等債主真找上門來，到時候就不是發不發工資這麼簡單了。」
石科長抬起頭：「張廠長，你這話什麼意思？」
張前線看了他一眼，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走過去把辦公室門關上，這才低聲說道：「老石，咱倆認識半輩子，有些話我跟別人不說，但你我之間沒必要藏著。這個廠，這些年早就抵押得差不多了。」
石科長手裡的煙頓了一下。
這件事他多少知道一些，可張前線親口說出來，還是讓他心裡猛地一沉：「廠長，你說抵押得差不多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張前線冷笑了一下，「就是帳面上看著還有不少東西，真拿出去抵債，根本不夠填窟窿。有些東西甚至都沒完全體現在帳上。你想想，就憑七廠這幾年這個效益，為什麼還能一直發七八成工資？錢從哪兒來？還不是一筆一筆抵押，一筆一筆借。」
他抽了口煙，盯著窗外說道：「你以為這個廠長好當？我這些年就是這麼一點一點撐過來的。現在新董事長一上來，砸點錢把欠工人的工資補了，再發一個月獎金，大家就覺得他厲害，覺得他有本事。可他們不知道，我當年是怎麼給這個廠保住工資的。」
石科長咽了口唾沫：「那現在改制了……」
「這才是麻煩。」張前線轉過頭，聲音壓得更低，「以前七廠是國營的，債務再多，多少還能頂一頂。現在呢？改制了，成私營的了。債主還會像以前那麼客氣？新老闆有錢沒錢，人家很快就會知道。到時候一個個找上門，你覺得這個廠還能撐多久？」
石科長徹底不說話了。
他已經明白張前線為什麼跟他說這些。
張前線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重新緩下來：「老石，你是財務科長，外面的老客戶你比誰都熟。最近有空，就給他們打幾個電話，聊聊天，把廠里最近的變化跟他們說一說。」
石科長抬頭：「說什麼變化？」
「還能說什麼？」張前線笑了一下，「就說廠里現在換了董事長，職工工資補了，年終獎也發了。你看看，下面那些人一個個歡天喜地的，說明廠里有錢了嘛。讓他們對我們廠更有信心。」
石科長聽得心裡一陣發涼。
有錢？
這電話真打出去，那幫老客戶恐怕第一個想到的不是「信心」，而是——七廠現在有錢了，那以前欠我們的帳，是不是也該還了？
可他看了一眼張前線，又低頭想了想自己的處境，心裡的那點遲疑很快被壓了下去。
他把菸頭摁滅，點了點頭：「廠長，我明白。快過年了嘛，誰的年關不是年關？該提醒的，還是得提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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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資一補，尤其是年終獎一發，服裝七廠的精神面貌頓時煥然一新。
這其中就包括門衛大爺——老高。
高大爺是廠里的老資歷，他經歷過第一任廠長，退休以後又被返聘回來繼續看大門，可以說，這個廠從最風光的時候到後來一步步走下坡路，他都看在眼裡。
所以這次廠子改制，從國家集體的廠子變成私人老闆的廠子，老高很長時間一直有些想不通的。總覺得幾十年的東西說變就變了，心裡多少有點不是滋味。直到昨天，把以前拖欠的退休工資補齊了，門衛的工資也一分不少拿到手，年底還額外多了一個月年終獎，老高突然就想開了。
想不通的時候，覺得天都塌了；想通了以後，天又亮了。
管它國家的、集體的還是私人老闆，誰給他發錢，誰就是好老闆。拖了這麼久的工資，說補就補，還多發一個月，這樣的老闆上哪找去？
要知道，這多給一個月的工資可沒人逼迫，全靠人的良心！
這天早上，他照例坐在門衛室里看大門。
外面一輛小車開過來，到了門口還按了兩下喇叭。老高沒搭理，隔著窗戶看了一眼車牌，發現不是廠里的車，立刻招手：「停一下，外來車登記。」
車上下來一個司機，走到門衛室門口，掏出煙遞給老高一根：「老同志，都快過年了，我們到你們廠找財務辦點事，進去一趟還登記什麼啊？」
老高連煙都沒接，擺擺手：「過不過年都一樣。不是廠里的車，進門就得登記，這是規矩。」
說著，他把登記本遞過去：「姓名、單位、電話，還有你找誰，都寫清楚。寫完我給你打電話確認，確認了才能進去。」
那司機見他一點通融的意思都沒有，只好接過筆，嘴裡嘟囔著寫起來。寫到一半，他像是不經意地問：「老同志，我聽說你們廠年前發工資了？以前拖欠的那些，也都補上了？」
老高手裡的搪瓷缸子一頓，抬眼看他：「你打聽這個幹什麼？你不是來找財務辦事的嗎？找誰就把名字寫清楚，別問這些沒用的。」
司機笑了笑：「沒什麼，就是聽別人說了一嘴。」
「聽誰說的我不管，你把自己的事寫明白就行。」
那人見老高不好糊弄，也沒再多問，只在登記本上寫下財務的名字。老高拿起電話打過去，確認對方確實有人在等，這才把鐵門打開，放車進去。
車剛進去，老高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
這幫人問工資，又找供銷科和財務，偏偏還趕在年底過來。
他想了想，轉身回到門衛室，從抽屜里摸出一個電話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只有孤零零一個電話號碼。
老高拿起電話撥過去：「甜甜啊，我是門衛高爺爺。剛才有輛車進去了，說是找財務。昨天你不是特意跟我說，讓我留意這種訪客嗎？我看著他們挺像的，你們是不是得注意一下？」
電話那頭的湯甜甜很快應下來。
沒過多久，她就把消息報給了楊蕾。
這時候楊蕾正在會議室開會，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聽完，只淡淡說了一句：「知道了。你繼續盯著，有什麼變化直接發簡訊給我，別等我問。」
掛掉電話，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抬頭看向會議室里坐著的七八個人。
全是供銷科的人。
長桌上堆滿了合同，原件、複印件混在一起，厚厚一摞，幾乎占了半張桌子。
楊蕾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摞文件：「這些都是你們這幾年翻出來的合同，有些已經履行完了，有些沒履行完，還有一些連尾巴都沒收乾淨。今天開始，一份一份給我捋清楚。誰簽的字，誰經辦，誰負責，合同金額多少，現在還欠什麼、沒做什麼，全給我登記在冊。別跟我說不知道，我要的是結果，不是解釋。」
下面立刻有人露出難色：「楊秘書，這麼多合同，兩天哪弄得完？而且有些經辦人早就調走了，人都找不到了，我們上哪查去？」
楊蕾看了他一眼：「人調走了，簽字的人還在。簽字的人不在，責任人總還在吧？這是供銷科自己的合同，難道現在連自己簽過什麼都說不清楚了？」
那人頓時不吭聲了。
旁邊又有人小聲說道：「可錢科長已經辭職了啊。以前這些事情基本都是他管，我們下面的人也不是每一份都經手，很多情況確實不清楚。」
楊蕾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沒到眼睛裡：「你們是不是覺得錢科長一辭職，這些事就沒人管了？他辭職報告是交上來了沒錯，可離任審計還沒做。人可以走，帳走不了，合同也走不了。你們要是真想讓這位老領導安安穩穩過個年，就趕緊把該交代的交代清楚，別等審計人員找上門，再一份一份給你們念。」
會議室里頓時安靜下來。
沒人再說話。
楊蕾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夢靜，你帶設備過來一趟。」
沒過多久，林夢靜吭哧吭哧抱著錄像機進了會議室，後面還跟著一個後勤科的人，扛著三腳架，這人和她父親老林是同事，特意叫過來搭把手的。
林夢靜把東西放下，喘了口氣：「楊姐，都帶來了。」
楊蕾點點頭：「行，夢靜，這裡交給你。錄像從現在開始全程留檔，中間一分鐘都別斷，誰說了什麼、拿出什麼東西，都給我錄清楚。我要去找湯圓，那邊有情況。」
「好。」
楊蕾說完拿起手機就往外走。
而會議室里，供銷科眾人看著已經架起來的三腳架和錄像機，一個個臉色都變了。
尼瑪！還要全程錄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