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楊蕾見到了那個過來要錢的債主。
就是剛才門衛老高打電話說的那輛車。車上下來一個叫胡文祥的人,自稱祥德商貿公司的老闆,身後還跟著司機,一進門就擺出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胡文祥把事情說了一遍。
原來,服裝七廠以前曾經給一家叫貴華紡織品貿易公司的企業做過擔保。現在貴華紡織品貿易公司破產了,債務沒地方追,祥德商貿公司就把帳算到了服裝七廠頭上。
胡文祥說得理直氣壯,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這錢你們廠必須認,不給錢,他今天就不走。
楊蕾也不急,等他說完,才笑眯眯地伸出手:「說完了?合同拿出來我看看。」
胡文祥從包里掏出合同,啪的一聲放在桌上。
楊蕾拿起來翻了兩頁,抬頭問:「這合同是真的還是假的?」
胡文祥臉色頓時變了:「當然是真的!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確認一下。」楊蕾把合同翻了翻,又問,「既然是真合同,那你們當時跟我們廠誰簽的?」
胡文祥指了指合同上的公章:「上面蓋著你們服裝七廠的章,這還不夠?你們莫非連自己廠的公章都不認了?」
楊蕾笑了:「哎呦,你先別急。我問問當時是誰簽的,怎麼還問不得了?你們也知道,我們廠剛改制,原來經手的人現在亂得很。換成是你們,自己掏錢的時候,連對方是誰簽的合同都沒搞清楚,光看一個章就敢往外付錢?再說了,誰知道你們這章是不是蘿蔔刻出來的。」
胡文祥一下被噎住了:「你這話說得也太難聽了吧?我們可是正規公司,合同也是正規合同。」
「所以我才讓你把事情說清楚啊。」楊蕾臉上的笑意沒變,聲音卻冷了下來,「我也沒說你們合同是假的。你想拿錢,就得把錢為什麼該給你說清楚。現在是我們剛接手這個廠,不是你拿著一張蓋章的紙過來,我們就得立刻掏錢。」
胡文祥沉著臉:「好,我告訴你。這個合同當初是跟你們廠肖副廠長簽的。」
楊蕾一聽,反而笑了:「肖副廠長?」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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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再問一句,改制之前,肖副廠長是服裝七廠的法人嗎?」
胡文祥愣了一下:「他是你們廠領導啊。」
「領導和法人是一回事嗎?」楊蕾把合同往桌上一放,「你們跟一個副廠長簽了擔保協議,就敢認定整個企業替他兜底?當時你們做生意的時候,可沒人逼著你們簽吧?」
胡文祥趕緊解釋:「那時候你們是國營單位,我們當然信得過。誰簽不都是代表廠里?而且上面還蓋著你們服裝七廠的公章,這總有法律效力吧?」
「有沒有法律效力,那是法院說了算,不是我現在坐這兒拍腦袋決定。」楊蕾點點頭,「不過既然你這麼有信心,那就更簡單了。合同我們先複印一份,留下備案。你們回去等消息,真該你們的錢,一分不會少;不該我們承擔的,你們也別想拿走。」
胡文祥還想說什麼,楊蕾已經站起身來:「還有事嗎?」
見對方不再接話,她拿起合同轉身出了辦公室。
沒過多久,複印好的合同送了回來。楊蕾把東西遞過去,客客氣氣地把這夥人送走,臉上的笑容從頭到尾都沒消失。
而她的心底卻有些擔憂,尤其是半天下來,開始不斷有債主上門,二個小時就見七八個。
有拿擔保合同來的,有拿供貨欠款來的,還有一些連服裝七廠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舊帳。一天算下來,冒出來的隱形債務就已經接近上千萬。
楊蕾冷著臉打發了一個債主,立刻給韓學濤打了電話。
電話接通,她第一句話就是:「又來一個,而且看這架勢,後面還得排隊。」
電話那頭,韓學濤聽完,反倒笑了:「那就讓他們都出來。現在冒出來的越多,對我們越有利。我這邊也準備得差不多了。」
楊蕾皺了皺眉:「你到底準備怎麼弄?」
她一直覺得韓學濤不是個肯吃虧的人,可這次她是真沒看明白。
服裝七廠現在就像個被人捅破的口袋,裡面什麼東西都往外掉。按這個架勢,當初四百萬買下來簡直虧死了,說不定白送都不一定有人敢接。光這一天冒出來的隱形債務就快上千萬,誰知道後面還有多少?
更麻煩的是,這些債主真鬧起來,一個兩個可以拖,十個八個呢?真把官司打到法院,光應付訴訟都夠廠子喝一壺的。
所以楊蕾想不明白,韓學濤到底有什麼辦法,能把這些歷史債務一層一層剝開,還不把自己拖進去。
韓學濤卻沒解釋,只是說:「那邊處理完,你過來一趟。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們一起辦。」
楊蕾也沒再追問,放下電話,直接去了韓學濤父母的萬利織造。
車剛開進廠區,她就明顯感覺到了不同。
同樣是服裝廠,服裝七廠和萬利織造簡直像兩個時代的東西。
服裝七廠還是典型的老國營廠,廠房陳舊,牆皮斑駁,整個廠區透著一股灰濛濛的死氣;萬利織造卻完全是另一副模樣,廠房乾淨整潔,燈光明亮,生產線一排排鋪開,工人穿著統一工裝,機器持續轟鳴,所有人都在忙碌,節奏又快又穩。
楊蕾走進辦公室的時候,蘇進財已經在裡面了。
幾個會計圍在一起,桌上攤滿了帳本、憑證和各種表格,正在一筆一筆核對。
韓學濤見她進來,抬了抬手:「來了?」
「來了。」楊蕾把包放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你到底查出了什麼?」
韓學濤笑了笑:「差不多了。你前面傳過來的那些資料很有用,很多東西已經對上了。等這張表做完,我們就過去。」
楊蕾一愣:「去哪兒?」
韓學濤看著她,直接吐出三個字:「稅務局。」
……
稅務局裡,年前的氣氛比平時輕鬆得多。
離過年就剩幾天,業務也少了不少。前兩天剛發了福利,豬肉、糧油什麼的,每個人都領了一份,東西就堆在辦公桌旁邊。幾個工作人員坐在一起閒聊,有人說今年豬肉又漲價了,有人盤算著家裡的年貨還缺什麼,整個辦公室一副等著放假的模樣。
就在這時候,一輛車停在了稅務局門口。
韓學濤帶著楊蕾和蘇進財走了進去。
門口保安攔了一下:「找誰?」
韓學濤說:「稽查科。」
保安打了個電話,確認之後,才放他們進去。
稽查科辦公室的門敞著,裡面幾個人正圍著電暖器聊天。一個年輕人抬頭看了一眼,發現是三個陌生人,臉上立刻露出幾分不耐煩。
「你們找誰?快過年了,有什麼事年後再說吧。」
韓學濤沒跟他繞彎子:「我們是服裝七廠的,過來主動申報補稅。」
年輕人明顯愣了一下:「什麼?」
「補稅。」韓學濤又重複了一遍,「我們剛接手服裝七廠,在清產核資的時候發現,原企業存在一些歷史上的偷逃稅款和涉稅不合規問題。現在企業已經改制了,但以前的稅務問題不能因為改制就不管,我們準備主動申報,把該補的稅補上。」
辦公室里一下安靜了。
剛才還圍著電暖器聊天的幾個人,全都轉過頭來看他們。
那年輕人盯著韓學濤看了半天,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
大過年的,別人都是想方設法少交稅,居然有人主動跑到稅務局來補稅,而且還是剛剛接手一家國企改制企業的新老闆。
他終於反應過來,連忙站起身:「你們等一下,我去叫劉科長。」
沒過多久,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走了下來,戴著眼鏡,手裡還端著茶杯。
「怎麼回事?」
年輕人趕緊解釋:「劉科長,他們是服裝七廠的,說是過來主動申報補稅。」
劉科長一聽,也愣了:「主動補稅?」
韓學濤點頭,把剛才的話又說了一遍:「我們接收了一家改制國企,清產核資的時候發現,原企業過去有一些偷稅漏稅和其他涉稅不合規的問題。企業現在是我們的了,但以前欠國家的錢不能不認。該查就查,該補就補,我們主動申報。」
劉科長端著茶杯,半天沒說話。
他看看韓學濤,又看看旁邊的楊蕾和蘇進財,心想這馬上過年了,竟然大白天在辦公室撞到鬼了?
辦公室里其他人也都安靜下來。
甚至有人手裡還攥著剛發下來的超市票,愣在那裡忘了放。
劉科長終於回過神來,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辦,當然得辦。」他說著,轉身吩咐:「立案,先把稽查立案通知書開出來。」
這種事情有什麼好說的,企業主動申報,稅務機關還能不接?那他這個稽查科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旁邊的人趕緊忙起來。
劉科長一邊看資料,一邊還忍不住嘀咕:「這年頭主動跑過來補稅的企業可真不多。還有幾天過年,看來大家今年又得多忙幾天了。」
通知書很快開了出來。
劉科長又問:「你們這次大概準備補多少?」
韓學濤搖搖頭:「現在還不好說,帳還沒全部核完。先把案子立起來,後面的金額我們再一筆一筆核,一筆一筆補。」
「行。」劉科長點點頭,「你們這個態度我們歡迎。能年前辦多少就辦多少,剩下的年後繼續。」
韓學濤點了點頭,帶著楊蕾和蘇進財走出了稅務局。
一直到走下台階,楊蕾才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立案通知書。
她還是沒說話,心中狐疑,蘇進財卻已經明白過來了,壓低聲音笑道:「這一下,那些債主再找上門,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楊蕾抬頭看了一眼韓學濤。
這時候,她終於隱隱明白了韓學濤真正想幹什麼。
而韓學濤一笑:「這算什麼,我們現在去找經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