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學濤一行到了開發區派出所。
這裡比稅務局明顯忙得多,經偵那邊也不例外。
事故一出,全國立刻開始安全大排查。
寧海雖然不在安徽,可這種事情誰也不敢掉以輕心。煙花爆竹、危險品、化工企業,全都重新過了一遍篩子。開發區這邊情況倒還好,工廠多,住戶少,人口密度不高,而且這裡的企業以合資企業為主,危險品和化工品並不多。該排查的基本都排查完了,現在主要就是堅持值班,一直到春節前,所有崗位都得有人盯著。
韓學濤一行找到經偵的時候,裡面的人正在忙。
開發區經偵對萬利織造並不陌生。
這是區裡的重點企業,利稅高,就業人數也多。更何況這次萬利織造還幫著區里收購服裝七廠,魏區長之前專門打過招呼,讓派出所這邊在企業發展過程中多提供支持。
所以韓學濤一開口說是來報案的,經偵這邊立刻認真起來。
沒過多久,派出所領導趕了過來。
韓學濤把手裡的材料遞過去:「我們剛收購服裝七廠,清產核資的時候發現了一批歷史遺留問題,裡面有一些沒有合法效力的違規擔保,還有非法高利貸抵押。我們初步判斷,這些資金很可能涉及帳外資金循環,所以希望公安機關對相關資金來源和流向做一下核查。」
經偵領導接過材料,一頁一頁往下翻。
剛開始還只是皺眉,越翻臉色越凝重。
這裡面的東西可不是一兩筆普通債務,擔保、抵押、借款,牽扯的人和企業不少,金額也大,時間跨度更是長。有幾筆甚至牽扯到了已經破產的貿易公司,前後的資金鍊路繞得很複雜。
怎麼看,都不像簡單的民事債務。
經偵領導把材料合上,抬頭看著韓學濤:「韓總,材料我們可以先收,不過這個事情涉及面比較大,光靠我們這裡恐怕不能馬上下結論,得回去研究一下。」
韓學濤沒接他的話。
他從包里又拿出一份材料,輕輕放到桌上。
「這個你們也看看。」
經偵領導低頭一看,是稅務局的稽查立案通知書。
他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明顯變了。
稅務局已經正式立案,而且韓學濤剛才提交的那些歷史債務,已經被標記為涉稅涉案資金。
這意味著事情的性質已經不一樣了。
如果只是債權債務糾紛,公安機關完全可以讓雙方去法院解決。可現在稅務機關已經介入,而且正式立案,裡面還涉及歷史偷逃稅款和違規資金,一旦再把這些東西往普通民事糾紛里推,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經偵領導沉默了片刻,看向韓學濤:「你們這個……動作挺快啊。」
韓學濤笑了笑:「該補的稅,我們補;該報的案,我們報。我們剛接手這個廠,總不能明知道帳有問題,還裝看不見。至於到底有沒有犯罪,哪些屬於民事糾紛,哪些屬於違法犯罪,就交給你們查。我們不替你們下結論。」
這句話說得很輕,可經偵領導聽得明白。
韓學濤根本不是來找他們幫忙收債的。
他是在把這些歷史爛帳,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地往程序里送。
經偵領導又翻了翻材料,和旁邊的人交換了一下眼神,終於點頭:「行,材料我們收下。給你們出受理回執。」
沒過多久,案件受理回執開了出來。
韓學濤接過來看了一眼,隨手遞給楊蕾:「你收著。」
楊蕾接過來,小心放進文件袋裡。
蘇進財站在旁邊,從頭到尾沒說什麼。
三個人出了派出所,走到車旁,楊蕾才壓低聲音:「稅務局先立案,公安現在又受理。韓總,這麼一來,那些債主再找上門,可就不只是跟咱們打官司那麼簡單了。」
韓學濤拉開車門,淡淡地說:「讓他們來。」
楊蕾看著他。
韓學濤回頭笑了一下:「來得越多越好。」
楊蕾沒再說話,她已經隱隱品出一點味道了。
從派出所出來,她原本以為這事差不多就算收尾了,腦子裡還在琢磨,如果自己站在韓學濤這個位置上,下一步還能怎麼走。
結果車剛開出去沒多遠,韓學濤突然開口:「去紀委。」
楊蕾一下沒反應過來:「紀委?」
「對。」
韓學濤靠在座椅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下一家辦事單位:「實名提交原服裝七廠管理層,還有主管部門責任人的違規審批材料。我們不評價他們其他問題,只提交國有資產流失、瀆職這一類線索。」
楊蕾看了他一眼,心裡那種不好的預感更強了。
這傢伙,明顯還沒完。
車很快開到紀委接待中心。
這裡比稅務局還冷清。
眼看就要過年,整個樓里幾乎沒什麼人,除了值班人員,其他辦公室都關著門。走廊上的燈只開了一半,顯得空蕩蕩的。值班室里暖氣倒是燒得挺足,桌上擺著一杯茶,估計已經放了很久,茶水都涼了。
值班人員抬起頭:「什麼事?」
韓學濤把材料遞過去:「實名舉報。原服裝七廠管理層以及主管部門相關責任人存在違規審批行為,涉嫌造成國有資產流失,並涉及瀆職問題。」
值班人員接過材料,開始翻。
剛開始的時候,他還有些漫不經心。
快過年了,這種時候來紀委送材料的人不多,尤其韓學濤一行看起來不像普通來訪。
可等他翻到後面,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稅務局稽查立案通知書。
經偵案件受理回執。
兩份複印件都夾在材料里。
值班人員盯著看了幾秒,神情終於變了。
他在這裡工作,自然比普通人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稅務局已經立案,公安經偵也已經受理,現在這份材料又遞到了紀委。
這時候如果紀委連材料都不收,反倒顯得有些說不過去。
他抬頭看了韓學濤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翻了幾頁,最後拿起筆,開始填寫受理回執。
「行,材料我們先收下。」他說著,把回執遞過去,「你們回去等消息,後面如果需要核實,我們再聯繫。」
韓學濤接過回執,點了點頭:「好。」
說完,轉身就走,沒有多問一句。
楊蕾跟在後面,直到兩個人走出門,紀委值班人員才長長吐了口氣,趕緊拿起桌上的電話,撥給紀委書記。
「書記,有個情況,您最好先看一下……」
另一邊,韓學濤已經走到車旁,像是徹底放下了一件心事。
楊蕾看著他:「現在總算結束了?」
韓學濤拉開車門:「差不多。」
「什麼叫差不多?」楊蕾皺眉,「你到底在搞什麼?從稅務局到經偵,再到紀委,一家接一家,你總得讓我明白吧?」
韓學濤坐進車裡,等楊蕾也上來,這才湊過去,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楊蕾聽完,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瞪著韓學濤,眉毛都快飛起來了:「還能這樣?」
韓學濤卻只是笑笑,發動了汽車。
「為什麼不能?」
楊蕾盯著他看了半天,終於沒再說話。
她突然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這個男人。
他從頭到尾根本沒想著跟那些債主一筆一筆掰扯。
他是在把所有舊帳重新貼上標籤,然後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地送進去。
至於最後這些帳到底算誰的,已經不是他們說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