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蕾坐在車上,腦子還在飛快地轉。
剛才韓學濤跟她解釋了半天,她總算把這盤棋看明白了一點。
她學的是計算機,本來就不是經管或者政管那一路,對稅務、政策、司法程序這些東西,平時接觸的並不多。韓學濤一解釋,她才發現,這裡面真正厲害的地方,不是簡單地把債主擋在門外,而是先把這些歷史債務的性質卡住。
稅務、經偵、紀委這幾個部門一旦正式受理,相關債務就不再只是普通的借錢還錢。
所有試圖向服裝七廠追償隱形負債的債主,都無法通過普通民事訴訟走債務認定流程。民事庭接到涉案資金屬於刑事、稅務在辦案件的證明後,會直接駁回起訴,要求先做完涉稅、涉刑核查,再做債務界定。
誰要是想通過民事訴訟直接找服裝七廠追債,就得先面對一個問題:這筆錢到底是什麼錢?資金怎麼來的?當年的擔保、抵押到底合不合法?有沒有涉及偷稅、帳外資金甚至其他違法行為?
這些東西沒查清楚,法院也不可能輕易替他們把這筆債定下來。
楊蕾聽完,半天沒吭聲。
她對這些法律條文確實不熟,可她對人心太熟了。
她一下就想明白了。
這根本不只是擋債主。
韓學濤這是把刀握到了自己手裡。
而且這把刀最厲害的地方,不是砍誰,而是讓那些原本覺得自己穩操勝券的人,突然開始擔心——
這筆錢要是真查下去,最後到底是誰麻煩?
想到這裡,楊蕾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現在倒有點期待那些債主繼續找上門了。
韓學濤把她送回服裝七廠,車停在廠門口,臨下車的時候,才隨口問了一句:「馬上過年了,還留你在這邊忙來忙去,你家裡不會有意見吧?」
楊蕾解開安全帶,白了他一眼:「那你多給我發點年終獎不就完了?」
韓學濤笑:「給你發一年工資。到時候你也不用買車票,讓公司派車送你回上海。」
「這點誠意可不太夠。」楊蕾推開車門,又回頭看他,「我給你當秘書,前前後後給你開了幾個月的車,你就不能順便把我送一趟?」
「那不行。我沒空。」韓學濤說。
楊蕾盯著他:「你幹嘛去?不會除夕夜還惦記著出去整人吧?」
韓學濤聽得哭笑不得:「整什麼人?你把我想成什麼了?我是去接人。」
「接誰?」
「女朋友。」
楊蕾一下沒了脾氣:「你真行。我們在一線給你拼死拼活賺錢,你倒好,在外面談情說愛。」
韓學濤一臉理所當然:「要不然我為什麼當老闆?為什麼花錢雇你們?」
楊蕾愣了一下,氣得笑了:「你還挺有理。」
她推門下車,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回頭我就請假,你自己去干吧!」
回到自己辦公室,楊蕾心裡那點氣還沒完全消。
屁股剛坐下,湯甜甜就急匆匆跑了進來。
「楊姐,又來了兩撥債主,現在都在會客室。」
楊蕾眉頭一挑:「這麼快?」
「嗯。」湯甜甜點點頭,聲音壓得很低,「而且……有一個人感覺特別嚇人。」
楊蕾哼了一聲,拎起包,站起來就走,「怕什麼,走,去看看。」
會客室里果然坐著兩個人。
一個長得又高又壯,皮衣敞著,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鍊子,坐在那裡跟占了自己家客廳似的。說話的時候還習慣性地伸手指人,一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不好惹的樣子。
另一個就完全不同了。
臉色發白,眼窩深,整個人透著一股陰沉勁,灰夾克皺巴巴的,往那裡一坐,怎麼看都像在殯儀館待久了似的。
湯甜甜站在旁邊,連那個穿皮衣的人的眼睛都不太敢看。
見楊蕾進來,她趕緊往旁邊讓了讓。
皮衣男人上下打量楊蕾一眼:「你就是這邊管事的?」
楊蕾把包往桌上一放:「有事說事。」
男人咧嘴一笑:「以前服裝七廠給我們公司做過擔保,現在到期了,錢該還了。我們今天就是過來要錢的。」
旁邊那個灰夾克也開口:「還有我們信用社。服裝七廠在我們那邊有一筆抵押貸款,現在已經逾期,我們是來催收的。」
兩個人一唱一和,顯然都覺得自己占著理。
楊蕾卻連坐都懶得坐。
她從包里拿出幾份材料,在桌上一字排開。
「你們的情況我知道。不過現在有個問題。」
她拿起最上面的兩份複印件,晃了晃。
「稅務局立案通知,經偵受理回執,都在這裡。你們說的這些債務,目前已經進入司法核查階段。我們作為剛接手服裝七廠的新股東,沒有權力直接認定這些歷史債務是否合法,更沒有權力隨便支付。」
皮衣男人皺起眉頭:「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是啊。」楊蕾點點頭,「所以你們該找誰就找誰。」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這筆錢到底該不該還,不是我說了算,也不是你說了算。先把涉稅資金、擔保關係和資金來源查清楚。該誰承擔,最後由有權機關認定。」
皮衣男人臉色沉下來,抬起手指著楊蕾:「你一個小丫頭,跟我說這些?」
楊蕾看著他那根手指,忽然笑了一下。
然後她直接踩著椅子站了上去。
湯甜甜嚇了一跳:「楊姐……」
楊蕾根本沒理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男人。
「跟我橫什麼?真把這裡當成你們自己家了?」
她指了指桌上的材料,聲音一下冷了下來。
「我告訴你,不管是你們這種金融機構,還是你這種滿嘴大哥、靠嚇唬人吃飯的,今天都給我把規矩搞清楚。服裝七廠現在是企業,不是你們想進來就進來、想拍桌子就拍桌子的地方。」
皮衣男人臉上的橫勁僵了一下。
他沒想到一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的姑娘,居然敢直接站到椅子上跟他叫板。
楊蕾卻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機會,伸手一指。
「你。」
「你的擔保資金到底怎麼來的,現在已經有人查了。你要真覺得自己這筆錢乾乾淨淨,那就去派出所,去經偵,把材料全交上去,讓他們查個明白。」
她手指一轉,又指向那個灰夾克。
「還有你。回去告訴你們領導,想催收,可以。先把稅務局和經偵的核查結論拿過來。沒有結論,就別來找我要錢。」
灰夾克臉色一變:「可這是銀行貸款……」
「我管你是不是銀行貸款。」
楊蕾直接打斷他:「銀行貸款也得講手續,也得講來源,也得講當年的抵押和擔保是否合法。現在事情正在核查,你們誰都別想跳過程序,直接從服裝七廠拿錢。」
會客室一下安靜下來。
剛才還一副氣勢洶洶模樣的兩個人,這會兒誰都沒接上話。
皮衣男人盯著楊蕾看了幾秒,臉色陰晴不定。
他本來是想來嚇唬人的。
可現在問題突然變了。
楊蕾不跟他談錢,也不跟他談情面,甚至連債務本身都不跟他爭。
她只問一句——
這筆錢經不經得起查。
這一下,反倒把他給噎住了。
他狠狠瞪了楊蕾一眼,抓起桌上的材料往前一推。
「行,你們有種。」
說完,轉身就走。
灰夾克見狀,也趕緊起身跟了出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會客室。
直到腳步聲消失在走廊里,湯甜甜才像突然活過來一樣,長長吐了口氣。
「楊姐,你……你也太厲害了。」
楊蕾從椅子上跳下來,整理了一下裙子,順手把包拎起來。
「厲害什麼?他要是真沒問題,怕什麼查?」
湯甜甜愣了愣。
楊蕾拍了拍她的肩膀:「記住了,以後這種人再來,就這個態度。別跟他們吵,也別跟他們解釋一大堆,就一句話——有問題找辦案部門,沒結論就別來要錢。」
她一仰頭,一笑兩個酒窩。
「背後有政府撐腰,咱們怕什麼?」
說完,楊蕾轉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