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一切，韓學濤就不再管了。該遞的材料都遞了，該走的程序也都走了，剩下的事情自然有人去查。現在他反倒不著急，真正該急的人，很快就會自己找上門來。
跟楊蕾分開以後，韓學濤先把蘇進財送回廠。剛把人放下，手機就響了，一看，是李曼打來的。
電話剛接通，李曼就開心跟他匯報：「機票訂好了，可以報銷。」
韓學濤笑了：「你們單位也是，非得熬到除夕才放假？就不能早點？」
「你以為我不想啊？」李曼嘆了口氣，「一天都擠不出來。最近事情特別多，春節不要求加班已經不錯了。」
她這段時間一直在查海外基金會捐贈的事情，粵海那邊分行報上來的材料里又冒出了一些新東西，幾個線索互相一串，越查越覺得不簡單，她也就越陷越深，每天忙得離不開椅子。
可再忙，李曼還是盼著過年。她從小到大，還從來沒有跟父母分開這麼長時間。這次父親李際全和母親顧秀榮都會回寧海，一家人終於能湊齊，光想到這裡，她心裡就有些高興。
「對了，我們單位還發了不少東西。」李曼說，「可惜飛機不好帶。要不我給你寄過去？」
「別寄了。」韓學濤笑道，「現在寄，春節前肯定到不了，到時候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收到。你自己留著，慢慢吃。」
「我本來還想著帶回來呢。」李曼有點可惜，「上班第一年，單位發的東西，我還挺想帶回去給我爸媽嘗嘗，也給你留點。可這次東西太多了，飛機又限重，我哪拎得動啊。」
「那就別拎了。」韓學濤說，「我去接你。」
李曼一愣：「不用吧？我爸也說要來接我。」
韓學濤立刻說：「讓你爸別跑了。從桂省那麼遠回來，夠折騰的。你直接告訴他，我去接你。」
李曼心裡一權衡，立刻有了決定：「好吧，那我回頭跟我爸說。」
兩個人又膩歪了十幾分鐘，這才掛了電話。
韓學濤把手機放下，車繼續往前開了一段，方向卻突然一拐，駛上了通往公墓的路。
這幾年，每到祭日，他都會替展雪去看看展惠蘭，一次都沒落下。他知道自己不是神醫，更沒有什麼起死回生的本事，當初答應展雪照顧她母親，可最終還是沒能做到，所以心裡一直有些愧疚。而更多的，其實是遺憾。
人就算重活一世，也不可能真的把所有遺憾都抹掉。有牽掛，就會有遺憾，這一點，活幾輩子都一樣。除非真能跳出三界外，把這世上的人和事全都看淡，可真到了那一步，恐怕也就不是人了。
經過公墓附近的時候，韓學濤在路邊一家祭品店停下來，買了菊花、紙錢、香燭，又重新上車。
車開進公墓，外面的年味一下就被隔在了身後。剛才街上還是紅紅火火，路邊到處都是買年貨的人，車一拐進來，立刻安靜下來。兩邊松柏整整齊齊，墓碑一排排立著，灰白一片，偶爾能看見有人蹲在墓前燒紙，火苗跳動著，紙灰被風捲起來，飄向遠處。
韓學濤停好車，拿著菊花和祭品，沿著墓區的小路走了二十多分鐘。到了展惠蘭墓前，他卻愣了一下。
有人來過。
墓碑前的鋁皮桶里還有沒燒乾淨的紙灰，香已經燒了一半，旁邊擺著一些水果，蠟燭也只剩下半截，看樣子人剛走沒多久。
韓學濤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心裡有些納悶。
誰來的？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看四周，墓區里安安靜靜，這一片一個人都沒有。
找不到人，他也沒多想，蹲下來把墓碑前的紙灰收拾了一下。原來的香果沒有動，只把自己帶來的蠟燭重新點上，又燒了幾炷香，把菊花輕輕放在墓碑旁邊。
墓碑上，展惠蘭的照片安安靜靜地看著前方。照片下面刻著名字，再往下，是「女兒展雪立」，旁邊還有一塊位置，刻著「女婿」兩個字，只是名字一直空著。
韓學濤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笑。
「阿姨，我來看你了。」
他蹲在墓前，一邊燒紙，一邊慢慢說道：「展雪沒回來，我替她過來看看你。回頭我再拍幾張照片給她發過去，她在新加坡也能看見你。」
火苗舔著紙錢，噼啪響了兩聲。韓學濤緩緩開口，語氣就像當初在醫院裡跟展惠蘭聊天一樣。
「你放心，她現在過得挺好的。認了個干爺爺，老頭對她特別好，錢也多得很，連新加坡戶籍都給她弄好了。照現在這個架勢，等那老頭百年之後，家產估計都得留給她。所以你別操心她，她現在吃得好，住得好，還學會了潛水。」
風吹過來，火星散開。
韓學濤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也跟著慢了下來：「我知道你想她，她其實也想你。只是現在那邊還有些事情沒弄明白，我這邊也脫不開身。等過完年，我把手上的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就去看看她，幫她把那邊的事情料理清楚。要是順利，說不定她以後真有機會回來。」
他看著墓碑上的照片，想了想，又說：「明年吧。」
說完，他自己又搖了搖頭。
「最遲後年。」
「到時候，我帶她一起來看你。」
說完這句話，韓學濤跪下來，恭恭敬敬磕了幾個頭，起身的時候，輕輕嘆了口氣。
與此同時，市政府那邊，春節前最後一場市長辦公會也在進行。
袁市長正在部署春節期間的值班和加班安排，又交代了幾個重點部門春節期間需要注意的事情。說完這些，話題很快轉到了春節後的工作，招商引資、幾個重點項目推進，以及企業改制後的跟蹤管理，一項接著一項。
會議室里很安靜。
常務副市長劉懷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邊聽，一邊低頭記著東西。就在這時候，放在桌邊的手機亮了一下。
一條簡訊。
劉懷進掃了一眼，臉上沒什麼變化，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繼續聽袁市長講話。
簡訊是秘書發來的，告訴他紀委那邊已經收到服裝七廠改制方的實名舉報材料。
紀委查什麼、怎麼查，輪不到他這個主管副市長插手。可服裝七廠不一樣，這是袁市長一直盯著的重點改制項目，而劉懷進又是主要經手的主管副市長。下面有什麼風吹草動，紀委那邊通常都會提前給他遞個話。
劉懷進看著手機，心裡不免有些疑惑。
服裝七廠已經完成改制了，這時候跑到紀委舉報什麼？
他還沒想明白，手機又亮了。
這一次，是市體改辦徐主任發來的。
劉懷進點開簡訊，看完以後，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服裝七廠那邊主動找到稅務局稽查，要求把以前欠下的稅款全部查清楚，該補的補，該繳的繳。
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足足十幾秒。
這一下，他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改制企業主動跑到稅務局，說自己以前的帳有問題，要主動補稅？
他幹了這麼多年企業改制工作，從來沒見過這種操作。
企業恨不得少交一分錢，那都正常；主動把舊帳掀出來，讓稅務局查，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嗎？
劉懷進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腦子裡開始重新把服裝七廠這件事過了一遍。
可還沒等他想明白，桌上的手機第三次亮了。
劉懷進低頭看了一眼。
這一次，他臉上的表情徹底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