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副市長的臉色變化引起了袁市長的注意，他停下來講話，敲了敲桌子，喊了一聲，「老劉。」
劉懷進這才意識到自己走神走得太明顯了。他連忙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帶著歉意的笑：「不好意思，市長，醫院給我發的體檢報告，兩項指標又上來了。跟同志們道個歉，是我分神了。」
說完，他把手機直接關機，順手塞進兜里。
袁市長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輕不重地說：「同志們工作還是要注意身體。這才是革命的本錢嘛。」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低低的笑，氣氛緩和下來。袁市長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繼續往下講，仿佛剛才那點小插曲根本沒發生過。
可劉懷進坐在那裡，後背已經微微發緊。
會議一結束，大家還沒起身，袁市長已經合上文件，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老劉，一會到我辦公室一趟。」
劉懷進應了一聲：「好。」
聲音不大，卻讓旁邊幾個人下意識看了他一眼。
市長辦公室不遠，走廊拐過去就是。秘書小丁提前過來泡了茶，把門帶上，退了出去。屋裡一下安靜下來，只剩暖氣片裡輕微的水聲。
袁市長在辦公桌後坐下，沒急著開口，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才抬眼看向劉懷進：「到底什麼情況？」
劉懷進把手機掏出來，開機，翻到簡訊頁面，遞過去。
「服裝七廠那邊出么蛾子了。」他說，「改制後的收購方向紀委舉報原廠管理層。體改辦的小徐也給我發了信息，說他們主動去稅務局補稅，讓稅務局核查，說以前廠里有嚴重的偷稅漏稅。」
袁市長本來還端著茶杯，聽到這話，手慢慢放了下來。
「主動要求補稅？」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擱，臉色緊了起來。
他盯著劉懷進，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他們這麼搞是什麼意思？」
劉懷進說：「還不止呢。紅革也給我發來信息，我才知道事情不對。他們還去經偵那邊報了案。現在看態勢很明顯，就是想把這件事鬧大。」
袁市長一抬手：「你給紅革打個電話。」
「好的，袁市長。」
劉懷進在沙發上坐下來，撥了孫紅革的電話。電話接通後，他嗯了幾聲，偶爾問一句，臉色越聽越沉。幾分鐘後，他掛斷電話，轉過身來。
「紅革那邊說，就是今天發生的事，在開發區派出所報的案。因為服裝七廠改制是市里重點關注的項目，出了這事之後，他們局長就跟他做了匯報。說對方是拿著稅務局的立案調查函來的，經偵這邊不好推。」
袁市長眉頭擰著：「那紀委那邊呢？」
「我讓小丁去問了。」劉懷進說，「小丁剛才又給我發來信息，說紀委那邊也是沒辦法。他們有稅務局的調查函，有經偵的立案書。雖然紀委劉書記不在，但值班的同志也得給他們開受理通知書。」
袁市長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關鍵還是在他們要主動向稅務局補稅。」他說，「然後才有了後面這一系列工作。」
劉懷進點點頭：「應該是這樣。而且這事兒也怪不到稅務局那邊。」
他有半句話沒說出來，但袁市長懂。
企業主動找上門，說以前涉及偷稅漏稅要補稅，稅務局難道說沒有，連查都不查一下？任何人在稅務局那個位置上，都不可能拒絕。
可問題是，事情這麼搞，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企業改制之後，把以前企業的一眾黨政幹部全部牽扯立案，這事將引發多大的震動？而且說不定還不止這些人，說不定還牽扯到級別更高的幹部和其他部門。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何況是這種三個部門的聯合調查，甚至都要不了春節，整個寧海市就得風聲鶴唳。
「胡鬧！」袁市長越想越不對，猛地一拍桌子。
劉懷進身子微微一震。
袁市長已經抬起頭，沖門外喊了一聲：「小丁！」
秘書小丁很快推門進來：「市長。」
「你去打電話，叫體改辦的小徐，還有開發區的魏區長，全部來我辦公室一趟。」
小丁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門重新關上，辦公室里只剩兩個人。袁市長沉著臉坐在那裡，手指還按在桌面上。劉懷進看著他，心裡明白，這件事已經讓袁市長很生氣了。
魏區長接到小丁電話的時候，正坐在韓學濤辦公室里。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微一動。
「丁主任？」他接起來，聽了幾句，嗯了兩聲，「好，我知道了，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看著韓學濤，神色有些複雜。
「上午袁市長應該是組織市長辦公會，現在剛下會，這就打電話給我。看來這事袁市長已經重視了。」
韓學濤笑了一下：「那領導重視是好事，爭取早點解決問題嘛。」
魏區長盯著他看了兩秒，搖了搖頭：「你呀你呀。袁市長這次恐怕會很生氣。」
「這可怪不了我。」韓學濤淡然笑道，「服裝七廠的改制，我是幫市裡面做了貢獻的。要是有足夠的時間盡調，知道服裝七廠有這麼多隱形債務，別說掏四百萬，就是給我四百萬，我也不會接。何況還有一千二百個職工要保安置。袁市長不感謝我，還要生氣，這個我理解不了。」
「小韓，」魏區長語氣沉下來，「你給我交個底。這事兒你到底打算怎麼弄？」
韓學濤說：「很簡單。這些亂七八糟的債務，如果非要讓我認，那我就把以前的稅都補了。我不在意多花這點錢。而且既然補稅，那我就要補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魏區長聽完，好幾秒沒說出話。
他看著韓學濤，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小子膽子是真大。真他媽敢掀桌子。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天下最怕的，就是這八個字。
多少陳年舊帳，多少人情往來，多少說不清道不明的資金，一旦真被攤到陽光下，一筆一筆查，一層一層剝，最後牽扯出來的絕不只是服裝七廠那幾個人。可韓學濤偏偏不怕。他不是在躲，他是在把所有的東西往明面上推。
魏區長站起來，拿起外套。
「我走了。關於服裝七廠的歷史債務問題，我會跟袁市長說，看能不能拿出個什麼政策來。」
韓學濤起身送他：「那就有勞魏叔了。」
魏區長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擺了擺手，推門出去。
一個小時後，袁市長辦公室里。
體改辦徐主任和魏區長先後匯報完情況，屋裡一時安靜得有些壓抑。袁市長坐在辦公桌後，臉色鐵青，手指按在桌面上，半天沒動。
「韓學濤。」
他第一次從嘴裡念出這個名字，明顯能聽出聲音里壓著的火，「聽說年紀很輕？」
魏區長坐在對面，點了點頭：「寧海大學還沒畢業，在讀研一。是地質系老盧的學生，關門弟子，很受看重。」
袁市長原本繃著的那股火，猛然一退。
他愣住了。
研一？
那不是本科才剛剛畢業？
袁市長腦子裡一時有些恍惚。這也太年輕了！
他像韓學濤這麼大的時候在幹什麼？還在農村插隊，每天想著怎麼返城，最大的心事不過是給隔壁公社的女知青寫封情書，琢磨著人家會不會回。可這一位，已經成了一個這麼大的服裝廠的董事長，還敢把三個部門攪得團團轉。
背後可能有父母支撐。但父母能放心讓他獨掌服裝七廠，本身也證明這小子能力不俗。
而從目前這件事來看，不管是這小子自己的主意，還是他父母，亦或是誰在背後出的主意，已經給他造成了不小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