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改辦徐主任從袁市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肚子裡窩著一團火。
春節前讓他攤上這麼一檔子事,怎麼想都覺得晦氣。服裝七廠改制是他一手經辦的,合同簽了,字也落了,原本想著年前總算能消停幾天,誰知道韓學濤這小子轉頭就把稅務、經偵、紀委挨個跑了一遍。
袁市長臉色鐵青,劉副市長坐在旁邊一聲不吭,魏區長坐著看熱鬧。到最後,幾個人的目光全落在他這個體改辦主任身上,搞得好像當初這份改制方案是他一個人拍腦袋定下來似的。
越想越窩火。
回到辦公室,徐主任抓起電話,直接撥給韓學濤。
「你現在來體改辦一趟。」
電話那頭倒是乾脆:「好嘞,徐主任,我馬上過去。」
半個小時後,韓學濤笑眯眯地到了體改辦。
車剛停穩,他就打開後備箱,先拎出幾隻雞,又提出幾隻鴨,還是活的。往院子裡一放,雞鴨頓時撲棱起來,滿院子亂竄,咯咯嘎嘎叫個不停。
幾個工作人員聽見動靜,紛紛從辦公室里探出腦袋。
這是來談事情,還是來趕集?
二樓窗戶後面,徐主任看得臉都黑了。
他忍著火下樓,走到院子裡,冷著臉沖韓學濤一揮手:「你跟我上來。」
韓學濤笑笑,跟著徐主任上了樓。辦公室門一關,徐主任連客套都懶得客套,轉身就問:「韓學濤,你什麼意思?」
韓學濤一臉無辜:「什麼什麼意思?」
「稅務、經偵、紀委,你一家一家往裡跑,還問我什麼意思?」
「哦,這個啊。」韓學濤笑了笑,「補稅嘛。」
徐主任被他噎得一頓。
韓學濤倒是一點不急,拉開椅子坐下來,還挺客氣地問了一句:「徐主任,您喝茶不?我給您倒一杯?」
「少來這套。」徐主任一屁股坐下,手指頭點著桌面,「你到底想幹什麼,直說。」
「我真就是補稅。」韓學濤一臉認真,「徐主任,改制歸改制,帳還是要算清楚。國家的錢,該交就得交,咱們總不能占這個便宜。上次簽合同的時候我就跟您說過,我這個人沒別的優點,就是不愛占國家便宜。」
說到這裡,他還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該我的,我一分不少;不該我的,我也一分不要。至於偷稅漏稅這種事,我是真看不慣。可能我年輕吧,見不得這些東西。說白了,還是不夠成熟。」
徐主任臉上的顏色頓時變了幾遍。
這話聽著像是在夸自己,可每一個字都像往他臉上扇巴掌。
你不占國家便宜,那以前服裝七廠那些偷稅漏稅、帳外帳,又算什麼?
拐著彎罵人呢。
徐主任強壓著火,擺擺手:「行了,別跟我繞這些。今天叫你過來,咱們就把話攤開說。馬上春節了,本來市里還準備搞新春團拜,現在袁市長、劉副市長都在等消息。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你把態度給我擺清楚!」
這一次,韓學濤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
「我的態度就是講道理。老老實實把帳徹底查清楚,該補多少補多少。這個稅,我補定了。誰來勸我都沒用。就算明天真出了什麼政策,說這筆稅可以免,我都不認。」
徐主任心裡猛地一沉。
他聽明白了。
韓學濤根本不是來跟他們討價還價的。他把自己的態度擺得明明白白:稅可以算,帳可以查,該補的錢他一分不少。
但除此之外,那些藏在服裝七廠後面的東西,他一概不接。
尤其是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隱性債務。
如果非要把這些東西也攤到他頭上,那就只能把所有舊帳一起翻出來。服裝七廠那些年的幹部、帳目、人情關係,一層一層往下扒,誰都不敢保證最後會扒出什麼。
到時候就不是一間服裝廠改制的問題了。
徐主任沉默了片刻,才點點頭:「你的條件,我知道了。我會轉達。」
他以為事情到這裡就算談完了,起身準備送客。
沒想到韓學濤卻沒動。
「徐主任,先別急。還有一個條件。」
徐主任一愣,怒火又上來了:「你還有什麼條件?韓學濤,你別得寸進尺!」
韓學濤根本不管,毫不猶豫地說:「原來服裝七廠的管理層,我希望組織上能做一個清退。」
徐主任臉色一下變了。
「清退?」他盯著韓學濤,「當初簽協議的時候,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服裝七廠三年內不下崗。這個你不會忘了吧?」
「當然沒忘。」韓學濤神色平靜,「所以我說的是管理層,不是職工。」
徐主任皺著眉:「這有什麼區別?」
「區別可大了。」韓學濤笑了。
「當時簽合同,我要求把職工名單一個一個列出來,全部作為合同附件。名單上的人,我一個都不動。三年之內,他們該上班上班,該拿工資拿工資,這個我說到做到。」
徐主任怔了一下。
下一秒,他突然反應過來。
當初簽合同的時候,韓學濤堅持把所有職工姓名逐一列進附件,他還覺得這小子做事細,連這種東西都要寫得清清楚楚。
現在才知道,原來人家早就留著這一手。
那份名單里,全是基層職工。
至於廠長、副廠長、科長這些管理人員,根本沒有列進去。
當時誰會想到,一個接手國企的人,第一件事不是裁普通工人,反倒盯上原來的領導班子?
偏偏韓學濤就這麼幹了。
徐主任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心裡第一次真正有些發涼。
這小子不是臨時起意。
他是在簽合同的時候,就已經把今天的事給算好了。
韓學濤卻像沒看見他的臉色,繼續說道:「徐主任,服裝七廠這些職工,是市裡面甩不掉的負擔。這個負擔我替市里扛下來,沒問題。合同怎麼寫的,我就怎麼執行。當初一個個名字列進去的時候,我沒說二話。」
他掏出煙,自顧自點上,又順手把煙盒往徐主任那邊推了推。
「來一根?」
徐主任沒理他。
韓學濤也不尷尬,吐了口煙,繼續笑眯眯道:「可這些幹部不一樣。他們原來都有行政級別,副科、正科,這些級別是誰定的?是組織。那現在怎麼安置,也應該由組織來考慮。我一個企業老闆,總不能連政府的人事安排都替你們做了吧?」
徐主任沒吭聲。
韓學濤繼續道:「再說了,這些人以前在廠里幹了這麼多年,有沒有功勞,咱們先不說,苦勞總是有的。我把他們完整地交給政府,也是給他們留個體面。組織上怎麼安排,是你們的事,我不能越俎代庖。」
他說到這裡,聲音一冷。
「沒必要最後把大家弄得都難看。」
辦公室里一下安靜下來。
徐主任臉色已經徹底沉了。
「大家難看」這四個字,他聽得太明白了,這拿住了這幫人的把柄,公然脅迫啊!
徐主任咬了咬牙:「你的意思,我知道了。」
「那就麻煩徐主任替我轉達。」
「你先回去等消息吧。」徐主任站起身,「我還得去跟袁市長匯報。」
韓學濤也跟著站起來,臉上重新掛起笑容:「行,那就辛苦您了。」
走到門口,他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
徐主任抬頭:「又怎麼了?」
韓學濤指了指樓下:「院子裡那些雞鴨,您要不要再送幾隻?過年也算添個年味。我看養得還挺肥。」
徐主任臉都抽了一下,連連擺手。
「趕緊弄走!」
韓學濤哈哈一笑,下樓去了。
院子裡雞飛鴨叫,幾個工作人員正手忙腳亂地圍追堵截。韓學濤站在台階上看了兩眼,也不幫忙,慢悠悠地點了根煙,沖他們喊了一句:
「別追太急,越追越跑。你們得跟它們講道理。」
說完,他拉開車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