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兩天,就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湘州市發改委副主任吳大年帶著三個人到了靜海。
吳大年四十出頭,梳著背頭,一進門就遞名片,說話帶著省城人的派頭。
他遞給秦烈一份文件。
「秦書記,新年好啊!有個事,跟您說下,省發改委商議,咱們靜海縣太小,幫咱們減輕些負擔,省里讓把菌菇項目轉到湘州,我們那邊已經開始籌備了。
這次來,主要是跟靜海把合作協議的事理一理。省農科院已經同意接手標準的後續研究,靜海這邊只要簽個變更協議,把主體換一下,剩下的事我們對接。」
秦烈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吳主任,這是什麼情況?怎麼回事?」
秦烈沒有收到一丁點風聲。
「啊,這不,文件嘛。」
吳大年把文件遞給秦烈。
秦烈沉著臉。
「協議變更的事不急。我先問一句,實驗數據誰出?」
「數據當然還是省農科院採集。靜海的實驗點可以保留,作為數據來源之一。主要你們這裡不是偏遠嘛,不管是搞科研也好,還是銷售運輸也好,都不方便。」
「省里也是為你們考慮,也為全省考慮,放在省會湘州,大家都方便,你好我好大家好。」
秦烈搖搖頭,「我不覺得這是對我好。」
「這怎麼不好呢?您是全國優秀縣委書記,這麼突出的成績,還差這點蘑菇了?」
秦烈板起臉,「我認為這事還是應該嚴謹一些。我們靜海之所以和省農科院合作,就是要推廣我們的等級標準。讓我們作為數據來源之一。那靜海出的數據,所有權歸誰?」
吳大年頓了一下。
「秦書記,數據是為了支撐標準,標準是為了全省推廣。所有權的問題,可以靈活處理。」
「吳主任,省農科院的協議上寫的是數據歸雙方共有,標準文本著作權歸靜海。如果湘州分院要接手,這兩條改不改?」
「這個嘛……省里希望標準儘快推出去,有些細節可以後續再談。」
秦烈把協議複印件從抽屜里拿出來,推到吳大年面前。
「吳主任,協議原件在省農科院和靜海縣檔案局。變更協議需要三方簽字:省農科院、靜海縣、湘州市。
省農科院那邊沈院長已經表了態,協議主體不變。靜海這邊,我的態度也一樣。其他科研院所如果想參與,可以以合作單位身份加入,主體不變。」
吳大年臉色不太好看。
「秦書記,省里的意思是項目落地湘州,主體放在湘州更合適。靜海這邊配合一下,以後項目做大了,靜海作為原料基地,該有的好處不會少。」
「吳主任,靜海不缺好處。靜海缺的是把事做成的機會。標準是靜海定的,數據是靜海出的,實驗點是靜海建的。主體換到湘州,靜海就成了給湘州打工的。這件事,靜海不干。」
吳大年沒想到秦烈這麼硬,把臉拉下來。
「秦書記,這是省里的決定。你不簽,項目推進不了,省里怪罪下來,靜海承擔不起。」
「省里的補充通知寫的是『協商』,不是『執行』。協商不成,那就繼續協商。省發改委要怪罪,我親自去省里匯報。」
吳大年站起來,把名片收回包里。
「秦書記,那我回去匯報。但醜話說在前頭,湘州分院如果單獨報一個標準方案到學術委員會,靜海的方案不一定能過。」
「那就各報各的,學術委員會投票決定。」
吳大年走了。
宋建設進來收拾茶杯。
「書記,湘州那邊會不會直接繞開我們,讓湘州分院單獨報方案?」
「會。吳大年回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讓湘州分院準備獨立方案。但他們缺一樣東西。」
「什麼?」
「數據。湘州分院沒有實驗點,沒有六個星期的對照數據。他們可以造數據,但省農科院的學術委員會不是吃素的。錢老和沈湛青都在,造的數據過不了關。」
秦烈拿起電話打給沈湛青。
「沈院長,湘州那邊可能會讓湘州分院單獨報一個標準方案。我想跟您確認一件事,學術委員會收方案的時候,要不要附實驗數據?」
「要。沒有原始數據的方案,學術委員會不接收。」
「靜海的實驗數據,二月底就出第一輪。湘州分院如果三月報方案,數據從哪來?」
「他們可以引用靜海的數據,但引用需要靜海授權。沒有授權,引用就是侵權。」
「謝謝沈院長,我明白了。」
掛了電話,秦烈把趙紅梅叫來。
「你跟劉技術員說一聲,實驗數據全部加密存檔。對外只公布匯總結果,原始數據不公開。湘州分院如果來要數據,讓他們找省農科院走正規渠道。」
「好。」
第二天,秦烈去了趟州里。
陸天明聽完匯報,在辦公室里走了兩圈。
「省發改委補充通知寫的是協商,你堅持不簽,程序上沒問題。但吳大年回去之後肯定會找艾長青。艾長青現在雖然管不了發改委,但他在省里的人脈還在。」
「葉書記,我不怕艾長青。我怕的是省里有人借著項目落地的名義,把靜海的東西拿走,再反過來卡靜海。」
陸天明停住腳步。
「你擔心湘州分院拿了標準,回頭反咬一口,說靜海的原料不達標?」
「對。標準是他們定的,解釋權在他們手裡。他們說靜海的菌菇不符合標準,靜海的貨就出不了省。到時候我們連申訴的地方都沒有。」
陸天明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方,省發改委那個補充通知,執行情況要報備案。靜海和湘州的協商結果,你盯一下。如果湘州單方面推進,不經協商程序,你直接報我。」
掛了電話,陸天明對秦烈說。
「省發改委產業處處長方正,是我在發改委時候的老部下。他盯著這個事,湘州那邊不敢亂來。」
「謝謝葉書記。」
回到靜海,秦烈把陳鋒叫來。
「煲湯包的生產線進度怎麼樣?」
「廠房已經騰出來了,設備採購下周到位。第一批產品預計三月中旬下線。」
「三月的全省縣域特色產業現場推進會,你準備兩百份煲湯包樣品。省里領導嘗了,覺得好,比什麼匯報都管用。」
陳鋒應下。
秦烈坐在辦公室里,把整件事重新捋了一遍。
省里把項目拿走,湘州來談主體變更,他不簽。湘州可能繞開他單獨報方案,但缺數據。數據在靜海手裡,授權不給,湘州分院就得自己想辦法。學術委員會那一關,錢老和沈湛青都在,數據造不了假。
但還有一件事,他沒想透。
艾長青為什麼這麼急著把項目從靜海挪走?如果只是打壓秦烈,沒必要動用一個副省長的資源。除非,標準這件事,比他想的重要得多。
秦烈拿起電話打給陳志遠。
「陳叔,我想問一件事。省里為什麼突然要把分級標準的項目從靜海挪到湘州?艾長青一個人推不動這麼大的事。」
陳志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問到點子上了。我打聽了一下,省里最近在跟外省談一個農業產業合作框架,對方是沿海發達省份,要找一個標準化程度高的農產品供應基地。省里推薦的名單里,湘州排第一,靜海排在後面。」
「所以省里把標準拿到湘州,是為了對外合作的時候,拿湘州的名頭去談?」
「對。湘州是省會,對外合作的時候比靜海有面子。標準放在湘州,合作項目落地湘州,省里臉上好看。靜海做得再好,也只是個邊境窮縣,拿出去不夠響。」
秦烈把電話放下。
原來如此。
省里要的不是標準本身,是拿標準去貼湘州的臉。
那靜海怎麼辦?
標準在靜海,數據在靜海,產品在靜海。省里要貼湘州的臉,可以。但靜海要把標準做成全省繞不過去的標杆。標杆立住了,省里貼誰的臉,都得從靜海過。
三月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