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北的夜比清遠冷得多,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像刀子刮臉。
秦烈到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十點,尚偉傑帶著省廳追逃組在高速口等著,兩輛車匯合後直奔松北市公安局。當地刑偵支隊長姓廖,四十來歲,精瘦幹練,說話不繞彎子。
「錢敏藏在城郊一個老舊小區,租的房子,假身份證。盯了兩天,人確實在裡面,白天不出門,晚上偶爾下樓買煙。」
秦烈看著桌上的地圖。
「小區幾個出口?」
「三個。正門、側門、消防通道。消防通道常年鎖著,但鎖壞了,一推就開。」
「他有沒有察覺?」
「應該沒有。我們的人扮快遞員在樓下轉過兩次,他沒反應。」
秦烈看了看表。
「今晚動手。」
周大年插了一句:「秦書記,要不要先確認孫志剛在不在裡面?」
廖支隊搖頭:「房裡就一個人。通過窗戶看過,孫志剛不在。」
「那就抓錢敏。」秦烈掃了一圈屋裡的人,「正門兩個人,側門兩個人,消防通道周大年帶人堵。尚偉傑跟廖支隊在樓下指揮。」
十點半,松北的夜風颳得人睜不開眼。
秦烈站在小區對面的巷子裡,盯著三樓那扇亮燈的窗戶。
周大年帶人摸到消防通道,尚偉傑的人在正門和側門就位。
對講機里依次傳來聲音:「消防通道到位。」「正門到位。」「側門到位。」
秦烈按下對講機:「上。」
三路人同時往上沖,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響。
到了三樓,周大年一腳踹開門。
屋裡燈亮著,錢敏坐在床邊,手裡攥著一個手機,面前攤著一堆票據。聽見門響,猛地抬頭,臉色刷地白了。
「別動!警察!」
錢敏沒跑,也沒反抗。他看著秦烈走進來,把手機慢慢放在床上。
「秦書記,我知道你會來。」
秦烈看了一眼床上的票據。
「你在算帳?」
錢敏苦笑。
「算清楚了。七年,孫志剛從馬洪亮那兒拿了四百多萬。我經手的,只有六十萬。剩下的,他自己吞了。」
「孫志剛在哪?」
錢敏沉默了幾秒。
「我說了,能不能算立功?」
「看你說的東西值不值。」
錢敏低下頭,又抬起來。
「孫志剛在緬北。他辦的是東南亞某國的護照,但沒去那個國家。從邊境偷渡過去的,現在在緬北一個園區里,給搞電詐的老闆當財務。」
秦烈盯著他。
「你怎麼知道?」
「他走之前給我打過電話。說如果我不替他盯著清遠的事,就把我經手的六十萬抖出來。我沒辦法,只能替他看著。後來他換了號碼,但每個月用網絡電話跟我聯繫一次,問清遠的情況。」
「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
「上周。他問我秦書記在幹什麼,我說在搞政風行風測評。他聽了之後很久沒說話,最後說了一句『秦烈這是要趕盡殺絕』。」
秦烈拿起床上的票據翻了翻。
「這些是什麼?」
「孫志剛留在清遠的東西。他跑之前把一部分帳目交給我保管,說萬一哪天需要,可以拿來換命。他走之後我一直沒動,就放在這兒。」
秦烈把票據合上,遞給周大年。
「帶走。錢敏,你配合調查,把孫志剛的事全部交代清楚。說的東西有用,我會跟檢察院說。」
錢敏點了點頭,站起來,伸出手讓周大年銬上。
下樓的時候,秦烈走在後面,給吳海東打了電話。
「孫志剛在緬北。」
吳海東沉默了幾秒。
「緬北……那就不是想抓就能抓的了。」
「我知道。但錢敏交代了,孫志剛在那邊給一個電詐園區當財務。如果通過國際警務合作,加上那邊壓力,有可能把人弄回來。」
「我明天跟省廳匯報,看能不能走外交渠道。但秦烈,你得有心理準備,緬北那邊情況複雜,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
「明白。先把錢敏審透,把他手裡的帳全部拿到。孫志剛人回不來,罪證得先固定。」
掛了電話,秦烈上了車。
周大年坐在旁邊翻著那些票據,忽然停住。
「秦書記,你看這一筆。去年三月,五十萬,轉給了一個叫『湘州恆昌』的帳戶。」
秦烈轉過頭。
「恆昌投資?」
「對。孫志剛跟恆昌投資也有往來。這就不光是馬洪亮的事了。」
秦烈拿過票據看了一眼,折好放進兜里。
「回去再說。先審錢敏。」
車上了高速,往清遠方向開。
秦烈靠在后座上閉著眼,腦子裡轉著幾件事。錢敏抓到了,孫志剛在緬北,湯培業的股份轉到了老婆名下,俞浩投案了,測評還在搞。
事情沒有一件是結了的,但也沒有一件是斷了的。
第二天上午,秦烈回到清遠,把周大年和尚偉傑叫到辦公室,把票據攤開。
「錢敏手裡的帳,分三部分。一部分是孫志剛跟馬洪亮的往來,這部分已經掌握了。一部分是孫志剛跟恆昌投資的往來,這部分是新的。還有一部分,是孫志剛自己的私帳。」
「私帳?」周大年湊過來。
「孫志剛在經偵幹了七年,自己也搞了一個小公司,專門幫人過橋。錢敏說,孫志剛跑之前把公司註銷了,但帳目還在。這些票據里有一部分就是那家公司的。」
尚偉傑皺眉:「一個經偵支隊長自己開公司過橋?這不是知法犯法嗎?」
「他早就知法犯法了。關鍵是,他這家公司的客戶名單里,有沒有我們不知道的人。」
秦烈把票據按類別分開,手指點在其中一張上。
「這筆,去年六月,孫志剛的公司給湯培業的投資公司轉了八十萬。備註是『諮詢費』。湯培業是恆昌投資的股東,恆昌投資給祥發實業注資,祥發給馬洪亮供血。這條線,現在連上了。」
周大年拍了一下桌子。
「所以孫志剛不光是馬洪亮的人,他跟湯培業也有關係?」
「不光有關係。孫志剛是經偵支隊長,湯培業的投資公司要搞資金過橋、搞違規拆借,需要一個懂經偵的人幫他規避風險。孫志剛就是那個人。」
尚偉傑想了想:「那我們現在動湯培業?」
秦烈搖頭。
「先不動。湯培業在湘州,省城的案子得省里統一協調。我把材料報給吳海東,讓省廳決定。我們的任務是把清遠的事辦乾淨。」
他看向周大年。
「測評搞得怎麼樣了?」
「第一階段自查自糾結束了,收上來三百多份個人事項報告。紀檢組梳理出二十三條問題線索,其中七條涉及近親屬違規經商,五條涉及與案件當事人不正當交往。」
「重點核查名單定了嗎?」
「定了。第一批三個人,都是賀明和孫志剛的老部下。經偵支隊一個副支隊長,治安支隊一個大隊長,還有陽山縣局一個副局長。」
秦烈點了點頭。
「明天開黨委會,把名單過一遍。該談話的談話,該立案的立案。動作要快,別拖。」
周大年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秦烈叫住。
「等一下。俞浩那邊,市紀委什麼進度?」
「俞浩交代了馬洪亮拉他下水的全過程,也交代了曹局死之前馬洪亮找鄭廣財的事。市紀委已經把材料報省紀委了。但俞浩說,他只知道湯培成,不知道湯培業。」
「他不知道正常。湯培業那條線,是孫志剛連上的。」
秦烈擺擺手,讓周大年去忙。
辦公室里只剩他一個人。
他拿起手機,給林靜姝發了條信息。
「錢敏抓到了,孫志剛在緬北。你那邊怎麼樣?」
過了幾分鐘,林靜姝回了。
「剛開完幹部大會。江東的班子比我想的複雜,有三個副市長是本地提拔上來的,跟上一任書記關係密切。我得先摸清情況。」
「注意安全。」
「你也是。緬北的事不好辦,別太急。」
「知道。」
秦烈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
清遠的冬天比靜海冷,但比松北暖和。街上的行人裹著棉衣,匆匆來去。
他想起曹德旺日誌里的那句話。
「天亮了。」
天亮是亮了,但天亮之後的事,比天黑的時候還多。
馬洪亮倒了,梁貴祥抓了,周德明、戴毅、包忠傑都進去了。鄭廣財被中紀委帶走,蔡林越落網。但孫志剛還在緬北,湯培業還在湘州,俞浩雖然投案了,但清遠市委常委里的問題,還沒有徹底解決。
還有那個退休的老書記,在京城。
一層一層,像剝洋蔥,剝到最後,不知道還有沒有芯。
秦烈拿起筆,在曹德旺的日誌上又添了一行。
「曹局,清遠的事,還差最後一步。孫志剛沒抓到,湯培業沒動,俞浩的案子還沒結。您再等等我。」
寫完,他把日誌合上,放進抽屜。
門外傳來敲門聲。
「秦書記,測評重點核查名單送來了。」
「進來。」
秦烈把抽屜關上,抬起頭。
新的一天,新的活。
林靜姝在幾百公里外的江東,也在看材料,也在開會,也在處理一個又一個麻煩。
兩個人都沒時間想念對方,但都知道對方在幹什麼。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