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微微皺眉。
「我知道。我打電話不是讓你干預,是讓你知道。另外,李洪波在測評期間,讓他主動說明情況。他是原審判長,案子複查,他迴避一下。」
「好。我跟他說。」
掛了電話,秦烈把蔣麗叫來。
「胡老闆的案子,納入測評典型案例。不管最後翻不翻,這個案子的辦理過程,要寫進測評報告。從立案到判決,哪個環節有問題,清清楚楚。」
蔣麗記下,又問:「秦書記,胡老闆的妻子今天又來了一次,送了一面錦旗。我沒收,讓她先回去。她說,不管案子翻不翻,她都感謝您。」
秦烈擺了擺手。
「錦旗不收。等案子翻了再說。」
當天下午,秦烈去了趟陽山縣。
沒打招呼,直接到了陽山縣法院。
李洪波在辦公室,正在收拾東西。看見秦烈進來,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
「秦書記,您怎麼來了?」
「李專委,胡老闆的案子,市檢察院準備抗訴。你是原審判長,我來聽聽你的說法。」
李洪波臉色變了變。
「秦書記,那個案子……當時證據就是那些,檢察院起訴,我們依法判決。我沒覺得有問題。」
「國土局的證明是事後補的,證人證言雷同,這些你當時沒看出來?」
李洪波低頭,不說話。
「李專委,你是老刑庭庭長了。證據有沒有問題,你比誰都清楚。我不問你當年為什麼判,我問你,當年有沒有人給你打過招呼?」
李洪波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秦書記,我……」
「你不用現在回答。想清楚了,到市紀委去說。測評期間,主動說明情況的,可以從輕處理。被查出來的,就不一樣了。」
秦烈說完,轉身走了。
出了法院大門,周大年在車上等著。
「秦書記,李洪波會去紀委嗎?」
「不知道。但給他一個機會。他要是聰明,就知道該怎麼做。」
車往清遠市區開。秦烈在想這些事,一團亂麻。
胡老闆的案子,只是開始。測評搞了一個月,問題越挖越多。政法系統的根子,比他想得還深。
手機響了,林靜姝發來的。
「今天江東日報發了一篇評論,標題叫《把老百姓的事辦好,就是最大的政治》。有人把你在清遠政法大會上的事跟這篇文章放在一起,說咱們兩口子隔空呼應。」
秦烈笑了笑,回了一句。
「那篇文章是你寫的?」
「我哪有時間寫這些。是記者提煉了我在全市幹部大會上的講話,江東日報拿去發了一篇。標題是他們起的,不過內容我看了,沒刪改。」
「林書記有水平。」
「少來。你那邊胡老闆的案子怎麼樣了?」
「檢察院準備抗訴。但牽扯到陽山縣法院和公安局的人,可能還要往上走。」
「你小心點。翻案比查人難,翻案得罪的是整個系統。」
「我知道。但老百姓跪在會堂門口,我不能裝看不見。」
林靜姝過了一會兒才回。
「我支持你。但你要記住,翻案要講程序,不能為了翻案而翻案。證據有問題就糾錯,程序沒問題就維持。別讓情緒影響判斷。」
「知道了,林書記。」
「你還是要再穩妥些,處理事情不必太急躁。」
秦烈看著屏幕,心裡暖了一下。
「放心吧。我有分寸。」
車下了高速,快到清遠市區了。
周大年忽然說:「秦書記,孫偉那邊有動靜了。」
「什麼動靜?」
「他今天上午去了趟銀行,取了一筆現金。然後去了一個小區,待了半個小時,出來的時候手上拎著一個包。我們的人跟進去查了,那個小區里住的是孫志剛的老婆。」
秦烈坐直了。
「孫志剛的老婆?她不是一直在陽山縣嗎?」
「搬了。兩個月前搬到清遠市區,租的房子。用的假名字,但身份證號是孫志剛老婆的。孫偉今天去,應該是送錢。」
「多少?」
「取了五萬。出來的時候包還在,但薄了不少。」
秦烈想了想。
「孫偉在給孫志剛的老婆送錢。說明孫志剛在外面還跟家裡有聯繫。錢從哪來的?孫偉一個國土局的科長,工資不高,哪來的錢?」
「查了。孫偉名下有兩套房,一套自住,一套出租。但房租不多。另外,他老婆名下有一家小公司,做建材的,跟培林建材有過業務往來。」
「培林建材。」
「對。孫偉在國土局礦管股的時候,經手過培林建材的採礦審批。後來調走了,但他老婆的公司一直跟培林建材有往來。」
秦烈把這條線在腦子裡捋了一遍。
孫偉是孫志剛的堂弟,國土局礦管股股長,經手培林建材的採礦審批,老婆的公司跟培林建材有業務往來。
孫志剛是經偵支隊長,馬洪亮的保護傘之一,跑之前在經偵線上幫馬洪亮和恆昌投資做事。
胡老闆的案子,國土局的證明是孫偉出的,孫偉是孫志剛的堂弟。
這幾條線,在胡老闆的案子上交匯了。
「大年,孫偉這條線,可以動了。先查他老婆的公司跟培林建材的往來,再查孫偉經手的採礦審批有多少是違規的。特別是胡老闆案子裡的那份證明,孫偉為什麼出,誰讓他出的。」
「明白。」
車進了市區,秦烈看了看表,下午四點。
「不回局裡了,去市委。」
「市委?」
「找具書記。胡老闆的案子,我要跟他當面匯報。」
車拐上清遠大道,往市委方向開。
秦烈給具常海的秘書打了個電話,問書記在不在。
秘書說具書記在辦公室,四點半之後有空。
秦烈讓周大年先回去,自己一個人上了市委大樓。
具常海正在看一份材料,見秦烈進來,指了指沙發。
「坐。測評的事?」
「測評的事,也有胡老闆案子的事。」
秦烈把胡老闆案子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從家屬在會堂門口被攔,到檢察院審查發現證據問題,再到孫偉和孫志剛的關係。
具常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秦烈,這個案子,你打算翻到什麼程度?」
「該翻的翻,該糾的糾。胡老闆如果無罪,就改判無罪。如果有人在這個案子裡做了手腳,就查人。」
「查人查到什麼級別?」
「查到哪算哪。」
具常海看著秦烈,目光複雜。
「秦烈,你到清遠半年,辦了多少人?馬洪亮團伙,周德明、戴毅、包忠傑,梁貴祥、周海平,鄭廣財被中紀委帶走,蔡林越落網。
現在又要翻胡老闆的案子,牽扯到陽山縣法院、公安局、國土局。你算過沒有,清遠政法系統還有多少人沒動?」
「算過。但沒動的人,不代表沒問題。」
「我知道你眼裡揉不得沙子。但清遠政法系統,不是鐵板一塊。你動得太快,有些人會抱團。抱團的能量,比單個人大。」
「具書記,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測評搞了一個月,老百姓在門口站了三天不敢進來,胡老闆的妻子跪在會堂門口。這些事,我裝看不見,測評就白搞了。」
具常海嘆了口氣。
「行。胡老闆的案子,你按程序辦。市檢察院抗訴,法院依法審查。但有一條,測評期間,政法系統日常工作不能停。
該出的警要出,該辦的案要辦。不能因為翻案,讓老百姓覺得清遠政法系統亂了。」
「這個自然。」
秦烈站起來要走,具常海叫住他。
「秦烈,還有一件事。省委推薦你為全國優秀人民公僕的材料,已經報上去了。下個月可能在京城開表彰會。你準備一下。」
「表彰會?我這邊一堆事……」
「事再多,也得去。這是省委的推薦,不是你想不想的事。」
秦烈想了想。
「行。我去。」
出了市委大樓,天已經黑了。
秦烈站在台階上,給周大年打了個電話。
「大年,孫偉那邊,明天動手。先查他老婆的公司,再查他經手的採礦審批。
另外,孫志剛的老婆那邊,盯緊。她如果跟孫志剛有聯繫,手機、網絡、資金,全部查。」
「明白。秦書記,還有個事。今天下午,陽山縣法院李洪波給市紀委打了電話,說要主動說明情況。」
秦烈腳步一頓。
「他說什麼了?」
「具體不知道,但市紀委那邊說,李洪波提到了賀明,也提到了馬洪亮。說當年胡老闆的案子,賀明給他打過招呼。」
「好。讓市紀委按程序辦。李洪波主動說明情況,算他聰明。」
掛了電話,秦烈站在市委大樓門口,看著清遠的夜景。
街上的路燈亮著,車流不息。老百姓在街上走著,買菜、接孩子、遛彎。
他們不知道政法系統里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日子比過去好過了。
計程車份子錢降了,農貿市場不亂收費了,豬肉價回到原點,砂石價格穩了。
這些事,老百姓看得見。
但胡老闆的案子,老百姓看不見。那些還在暗處的冤屈,老百姓不知道。
秦烈要做的事,就是讓那些看不見的事,也能有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