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
邊關那邊的鹽路就斷了。
因為雪花鹽一車一車地從蘭州運到各處邊關。
將士們吃了都說好。
比原來的鹽好十倍。
而原來的鹽,是裴家、盧家、崔家這些世家大族所掌控的。
現在沒人買了。
他們囤積了大量的鹽,本來等著邊關開戰,朝廷急需用鹽,他們就可以狠狠地賺一筆。
現在倒好,朝廷自己有了鹽,比他們的好,還更便宜,成本更低。
於是,邊關那幾個州的生意,全沒了。
很多鹽壓在手裡,每天都要花錢維護。
倉庫要租,人要養,鹽放久了還會結塊、發潮、變質。
再不想辦法,這些鹽就要爛在手裡了!
於是,大大小小的世家們坐在一起,商量了幾天,最後咬牙做了一個決定!
降價。
不在邊關賣,就在中原各個大州賣。
洛陽、汴州、宋州、徐州……
這些地方人多,需求大,只要價錢夠低,不愁賣不出去。
降價的消息一出來,百姓們高興了。
鹽是天天要吃的東西,現在價錢降了,日子就好過些。
而且世家們還趁機放出話去,說這是為國為民,體恤百姓,寧可自己虧本,也不能讓大家吃不起鹽!
一時間,各地都在傳世家的好!
有人寫詩夸,有人立碑歌頌,還有人聯名上書,請求朝廷表彰世家的義舉。
消息也傳到了宮裡。
兩儀殿裡,李二坐在御案後面,面前站著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
三個人都是被他叫來的,進門的時候還不知道什麼事,等李二把世家降價的事一說,三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長孫無忌先開口了。
「陛下,世家這是藉機收買人心啊!」
「邊關的生意被咱們斷了,他們手裡壓著大批鹽,賣不出去,只能降價。」
「可他們偏要把這事說成是體恤百姓,還讓人寫詩立碑,到處傳揚。」
房玄齡跟著點頭。
「臣也聽說了。」
「洛陽那邊有人聯名上書,請求朝廷表彰崔家的義舉。」
「摺子還沒遞上來,但風聲已經傳到了。」
杜如晦沒說話,但他的眉頭皺得很緊。
他在算帳。
而這一次,除了銀子之外,還有一筆人心的帳。
世家這些年,本來就根基深厚。
門生故吏遍布天下。
現在又借著降價博了個好名聲。
百姓們只知道鹽便宜了,是世家的功勞,誰還記得朝廷在邊關打仗,將士們吃的是雪花鹽?
李二聽完,笑了。
「他們一個個降價甩賣,還能賺個名聲,世家的算盤,打得夠精的。」
三個人沒接話。
李二靠在椅背上,看著殿頂的蟠龍藻井,沉默了一會兒。
「不過,對於朝廷而言,鹽的事,暫時不用操心了。」
「邊關那邊,雪花鹽供得上。」
「中原的話……他們願意降價就降,百姓得了實惠,也不是壞事。」
長孫無忌點頭:「陛下說的是。」
「除此之外,還有鐵的事……」
他沒說完,但大家都懂。
鹽解決了,鐵還是大問題。
打仗需要兵器,兵器需要鐵。
世家手裡攥著鐵礦,跟當初攥著鹽池一樣。
朝廷要鐵,這些世家都有,但卻得談條件。
價錢、份額、運輸……每一樣都要談,要讓利!
長孫無忌他們就在負責這件事,這段日子,派了好幾撥人去談,每次都是笑臉去,冷臉回。
世家的態度很明確!
鐵可以給,但不能白給。
房玄齡嘆了口氣。
「臣這幾天一直在跟幾家鐵礦的人打交道。」
「他們說產能不足,運輸困難,工匠不夠,理由倒是一大堆,就是不給痛快話。」
杜如晦補了一句。
「他們也是在等。」
「鹽讓了利,鐵卻還在他們手裡,等咱們急了,邊關戰事吃緊再開價。」
李二聽著,沒說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面前這三個人。
這三位,是大唐最聰明的人。
能打仗,能治國,能算帳……
可面對世家手裡那些鐵礦,也是沒辦法。
不是他們不夠聰明,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要知道,從漢代到隋末幾百年,天底下最容易開採,品位最高,而且交通最方便的那些鐵礦,早就被幾大世家占完了。
博陵崔氏占著河北鐵礦。
趙郡李氏占著太行山脈的幾處礦坑。
而范陽盧氏占著邊地近道的鐵礦。
滎陽鄭氏更是占著黃淮沿岸所有的易採集鐵山!
他們從礦源、冶煉、運輸、銷售、人脈整條產業鏈上都是自己的人,完全形成了壟斷,且已經有幾百年了。
人家不給你鐵,你拿什麼打兵器?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
李二忽然微微一笑。
三個人同時看向他。
李二看著他們,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你們要是想不出辦法,就去醉仙樓吃頓飯。」
三個人愣住了。
長孫無忌眨了眨眼。
「醉仙樓?」
李二點頭:「就是如今長安城最火的那座酒樓。」
「他們家菜做得好,酒釀得好,人也實在。」
房玄齡和杜如晦對視了一眼,都不明白陛下為什麼忽然說起酒樓。
他們是來商量鐵的,怎麼拐到吃飯上去了?
李二看著他們那副疑惑的樣子,卻沒解釋。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揮了揮手:「去吧,去嘗嘗,別老在宮裡悶著,出去走走。」
三個人見狀,面面相覷,站起來行禮,退了出去。
出了兩儀殿,走在宮道上,長孫無忌先開口了。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房玄齡搖頭:「不知道。」
杜如晦沒說話。
他走在最後,眉頭皺著,在琢磨陛下那句話。
去醉仙樓吃頓飯?
這話聽著像是隨口一說,可他跟了陛下這麼多年,知道陛下從來不會隨口說話。
陛下的每句話都有用意。
只是有時候,他們暫時還捉摸不透而已。
長孫無忌停下腳步,看著他們兩個。
「陛下是不是在暗示什麼?」
房玄齡想了想:「醉仙樓那個掌柜,聽說跟宿國公走得很近,陛下是不是想讓咱們去找程知節?」
杜如晦搖頭:「找他不用去醉仙樓。」
三個人站在宮道上,想了一會兒,沒想出個所以然。
長孫無忌嘆了口氣:「那就去一趟吧,反正飯總是要吃的。」
房玄齡點頭:「也罷,明天中午,一起去!」
杜如晦沒表態,但也沒反對。
三個人各自散了。
長孫無忌走在最後,出了宮門,上了馬車。
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腦子裡還在想李二那句話。
醉仙樓。
他聽說過那地方,菜做得好,生意火爆,甚至朝中還有不少同僚都去過。
可陛下讓他們去那兒,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想了很久,想不通。
還有那個醉仙樓的掌柜,叫什麼來著?
好像姓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