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學士的話音落下,廣場上頓時一靜。
文武百官的臉上紛紛浮現出難以掩飾的慍怒,一個個神色難看地看著李大學士。
都什麼時候了,李蒼雲這老東西還在計較那點衝突,跟常安郡主過不去,當真不是東西。
在他眼裡,朝堂禮法竟然比滿城百姓的性命還要金貴?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御史再也忍無可忍,大步踏出官員隊列,指著李大學士厲聲怒斥。
「李蒼雲,你眼睛瞎了不成?」
「常安郡主和道長拿命在擋天雷,救的是滿城百姓,你不想著感恩,反倒張口就要拿人?」
「你眼裡還有沒有黎民百姓!」
「劉御史說得對,李閣老,這種時候你還講什麼禮法規矩,也太不近人情了。」
「你再說一句,信不信老子一拳打死你這老東西!」
不少正直的官員站了出來,出聲斥責。
定國公揮舞著拳頭,大有衝上來的架勢。
就連百姓都忍不住了,有人從地上抓起雪糰子,狠狠朝李大學士砸過去。
「呸!壞心眼的老東西!」
「郡主救我們,你還想抓人?你才該被雷劈!」
李大學士被砸得滿頭滿臉都是雪,臉色漲成豬肝色,又羞又怒,內心憋屈的要命。
方才他一心等著謝明月被第八道天雷轟得屍骨無存,最好連那個半路殺出來的野道士一起灰飛煙滅。
結果倒好,謝明月不僅沒死,反倒聲望大增。
讓他如何甘心。
他身為內閣閣老,平日裡說一不二,除了首輔之外,哪個官員敢給他臉色看。
可如今,定國公那個老東西朝他揮拳頭不算,連一個小小的御史也敢對他如此說話。
還有那些他從未放在眼裡的賤民,竟敢朝他扔雪球。
簡直放肆!
他很想發脾氣,可雪球鋪天蓋地的砸來,他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更加憋屈。
眼看鬧得不成樣子,林蒼雲那老貨也吃了虧,宣和帝朝福全使了個眼色。
福全輕咳一聲,站了出來。
「都住手!」
御前大總管的威懾力還是很大的。
百姓們這才想起皇帝就在一旁看著,頓時嚇得不行,趕緊扔了手中的雪球,跪下來請罪。
有官員也不著痕跡地丟下雪球,訕訕地站到一旁。
「陛下!他們,他們欺人太甚!」
李大學士頂著滿頭的雪,跪在雪地上喊冤,看起來無比悽慘。
宣和帝冷冷瞥了李大學士一眼,一聲冷哼,語氣滿是不悅:「李閣老,此乃藥王穀穀主林道長,是朕的座上賓,可不是什麼無名野道。還不退下!」
李大學士渾身一哆嗦,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他哪裡知道,這個突然出現的道士,竟然是藥王穀穀主。
這可是名滿天下的高人,他有眼無珠,這下徹底把人給得罪了。
李大學士喪著臉,灰溜溜地退回百官隊列之中,再也不敢再多說半個字。
虛空之上,第八道天雷雖過,可雷雲並未散去。
雲層深處,第九道天雷正在醞釀。
這是最後一道天雷,也是威力最強的一道。
謝明月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懷中的妖丹已經黯淡無光,精華幾乎被她吞噬殆盡。
林道長也不好受,他嘴角血跡未乾,呼吸急促,顯然體內臟腑受了不輕的內傷。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若是雙方都處在全盛狀態,尚有一搏之力。
可現在,兩人都受了傷,法力也所剩無幾。
謝明月咬緊牙關,聲音沙啞卻堅定:「最後一道了。」
林道長神色肅穆,手握拂塵,目光凝重望向頭頂翻騰的黑雲,沉聲應道:「無妨,貧道陪郡主,一同接下。」
謝明月抬頭望著天。
那片翻湧的雷雲中,電光正在飛速凝聚,比前八道都要猛烈。
她攥了攥拳頭。
這具肉身,怕是撐不住了。
她的元神本源尚在,只是歷經渡劫與重生,本源之力消散大半,這些日子一直在蘊養之中。
若拼著元神之力,未必不能扛過這一劫。
可那樣做的代價,無比慘重。
一旦催動元神本源對抗天雷,這具肉身絕對扛不住,會直接崩碎毀滅。
到那個時候,要么元神在天雷之中灰飛煙滅,要麼就只能強行奪舍旁人軀體。
無論是哪一個結果,都不是她想要的。
可如果不放手一搏,天罰不停,她依舊沒有活路。
而大慶朝也會遭受氣運反噬,戰火四起,山河動盪,很快就會分崩離析。
這不是她想看到的。
謝明月深吸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狠色。
大不了就是一死,說不定,還能借著這雷劫的力量,撕裂空間,重新回到修行界。
那感覺來得毫無徵兆,像是有一把刀猛地扎進了他的心臟。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猛地攫住他的心神,仿佛生命當中無比重要的一樣東西,馬上就要徹底離他遠去。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摘星樓上那道單薄的身影。
謝明月站在雷光之下,面容上透著一股他從未見過的決絕。
秦長霄渾身的血瞬間涼了。
「謝明月!」
幾乎沒有半分猶豫,他運起全身內力,朝著摘星樓瘋狂嘶吼,聲音裡帶著焦急與恐慌。
「謝明月!你答應過我不會死!你親口說過讓我在這裡等你,你不許說話不算數!」
「求求你,我什麼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活著!」
聲音穿透風雪,穿透雷聲,在空曠的廣場上炸開。
所有人紛紛看向秦長霄,滿臉愕然。
這秦國公世子,當真是急瘋了。
摘星樓上,剛剛做出決定的謝明月,聽見樓下那撕心裂肺的呼喊,眼眶猛地一熱。
一滴滾燙的眼淚,終於順著臉頰滑落。
風吹起她的髮絲,雷光照著她蒼白的面容。
她低頭看著樓下那個仰頭望著她的少年,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和拼命嘶吼的模樣。
哪怕她不承認,這一刻,她清晰地明白,秦長霄已經走進她心中。
她在乎他,所以才能容忍他一次又一次的放肆,才能事事為他打算。
而他,跟著她出生入死,從沒皺過一下眉頭。
但凡有人招惹她,他必睚眥必報地報復回去。
曾經,他信心滿滿地說,他一定會坐上那個位置。
可此刻,漫天雷光下,他站在雪地里,說他不要江山了,只要她活著。
情不知所起,緣不知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