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九沒想到秦夫人會選在這個時候露面,著實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百官竊竊私語。
雲城?秦夫人?
哪個秦夫人?莫不是他們想的那個「秦夫人」?
那個棄雲城而不顧的守將秦世瞻的夫人?那個名滿天下的才女萬疏衡?
一時百官騷動。
年初九沉了眉眼,果斷出列,「陛下,今日主議農事民生,實不宜被打斷。」
長安帝一點就通,知年初九不欲在此地揭開秦夫人的敏感身份,便是風輕雲淡擺擺手,繼續宣講農策新政。
翌日,年初九回宮後,宣了秦夫人覲見。
這女子年近四旬,鬢間早生霜絲,一身布衣素淨,無半點珠玉裝點。
可風霜再磨,也掩不住昔日容色,書卷氣自骨子裡漫出來,風華不改。
這便是當年名動天下,士林爭相傳誦的凌川客萬疏衡。
要說此女有多牛呢?
大燕三朝元老宰相萬頌是她祖父,雲台後雋之首的萬崇嶺是她爹,另一個三朝元老裴方是她姥爺,東閣三英的裴令宜是她娘,人稱「鬼才」的傅峴是她恩師,權傾朝野的奸相蕭原是她表妹夫,依附奸黨的佞臣桓劭是她姐夫,聞名天下的第一棋士是她小叔子,畫《仙壽圖》的吳清翁是她姨公……
一門親眷,清流權奸,同枝共生。
而她的夫君秦世瞻,更是當年大燕頂流般的文武全才。弓馬卓絕,策論驚世,年少便盛名滿京。
那是真正鮮衣怒馬、風華絕代的少年兒郎。
昔年秦世瞻在京城策馬過街,風姿颯爽,引得全城效仿,同款騎裝一度賣到斷市。
春日瓊林射宴,他一箭穿雙靶,技壓群英。滿座世家爭相遞帖,欲結姻親。
上元燈節夜遊,他一曲劍舞劃破漫天燈影。街邊觀燈女子拋落的花箋,足足鋪了半個京城。
可秦世瞻獨悅萬疏衡,終抱得美人歸。
京中無數貴女心碎了一地。
大燕王朝世家子弟,甚至文人武將,哪個不羨慕秦世瞻。包括盧將軍盧毅。
然而一切變故,都始於那個雨夜。
秦夫人語聲輕緩,帶著幾分經年未散的悵然,「世瞻收到京中密信,知曉朝廷無兵無糧可援。雲城被圍,早已是必死之局。」
她輕輕闔了闔眼,再抬眸時,眼底漫上一層水霧,「他捨不得我與兩個孩子,又知我素來剛烈,斷不肯棄城苟活。便悄悄給我下了安睡湯藥,由親信護送我們全家棄城出逃。」
年初九溫聲道,「其實那時候,我們年家的糧草已運到了半路……」
可杯水車薪……先不說糧草夠城中軍民吃幾日,就算是想送進去都難。
那,確實是個死局。
可那也不是一個將軍棄城出逃的理由。
秦夫人垂著頭,聲音低沉,「世人罵他叛國棄城,唯我知,他是以一身污名,換妻兒餘生平安……可我也不能原諒他陷雲城百姓而不顧……
雲城被屠那日,我與天下百姓一樣,寫詩文罵他叛國……
他那日酗酒,跪天跪地跪雲城方向。
當天晚上,他揮劍自刎。
他留了遺書,說若有重來之日,就算赴死,也會留守雲城,與百姓共存亡。」
年初九沒說話,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秦夫人深深吸了口氣,「皇后娘娘,我不是想替夫君開脫。事已至此,錯就是錯了。我就只一個心愿,收復雲城。」
年初九何嘗不知,秦夫人一生都在為收復雲城奔波。
前世,她上京請求朝廷派兵收復雲城,被光啟帝判了斬立決。
盧將軍冒險劫獄,拼死將秦夫人救出,自己卻遭萬箭穿心,當場殞命。
後來年初九錯信南宮渡,釀成無可挽回的大禍。她一蹶不振,走投無路之際,投到秦夫人麾下,入了凌川軍。
再後來,凌川軍再戰雲城,全軍覆沒,年初九也死在那場戰役里。
當然,雲城直到她死,也沒有收回來。
年初九很了解秦夫人的執念,可也知其一腔孤勇,「秦夫人,你是執著於收復雲城,還是執著於替秦將軍贖罪?」
秦夫人抬起頭來,「有何區別?」
年初九淡淡道,「有。」她頓了一下,「前者必須贏,後者不一定。」
秦夫人啞口無言,聲音微顫,「我沒想那麼多。雲城雖遭荼毒,尚有遺民苟活。那是大燕的土地,那裡還有我大燕的百姓。」
年初九提醒,「大燕王朝已亡,如今是雁國。」
秦夫人點點頭,「我知道,雁國是正統,大燕王朝的百姓,也當是雁國子民。我這樣說,對吧?」
年初九微微頷首,「對。據我所知,雲城殘存的百姓,大多是鍛鐵工匠。秦夫人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秦夫人兩眼茫然。
年初九自問自答,「這意味著,鐵驪人正在雲城開採玄烏鐵礦,鍛造玄烏兵器;也意味著雲城不是被普通占領,那裡是軍工重地,屯駐著大量鐵驪精兵。我們若此時貿然進軍,便是白白送死!」
別說現在,就是十幾年後,也是白白送死!
陪本的買賣,不能做!
再感人的家國情懷,也不能撼動年初九此時的想法。
打沒把握的仗,那叫意氣用事。誰的命不是命?
秦夫人聲音里透著疲憊,「難道,就放任不管?」
年初九道,「不是不管,是現在沒有十足的把握去管。」
秦夫人悠悠道,「娘娘『零傷亡』戰績,也沒把握收復雲城?」
年初九很肯定,「沒有。」她默了片刻,終究還是問出了口,「秦夫人是否經歷了什麼……奇遇?」
秦夫人瞳孔巨震,「你!什麼意思?」
年初九眸色漸深,「秦夫人,我是丑婆。」
秦夫人轟然耳鳴,霍然起身,「什麼?你是丑婆?」
她打量著年初九。
纖細高挑的身形,端方華貴,儀態萬千,哪裡有「丑婆」的半點影子?
年初九雙目幽深,「我的確是丑婆,前世跟您一起戰死在雲城的丑婆……秦夫人,您分明知道,哪怕十幾年後再戰雲城,還是個死,可您為何仍要請朝廷出兵,送將士赴死?莫非在秦夫人眼中,將士的命,就不是命嗎?」
秦夫人悽惶看向她,終究垂下頭,落下一個重重的嘆息,「我……原本已經放棄了掙扎。可,可是……我在您身上又看到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