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的聲音消失在門外。
宋棠之在黑暗中站了許久,才轉身回到屋裡。
他沒有再躺回床上。
只是站在床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雪光,靜靜地看著床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身影。
一夜無眠。
天剛蒙蒙亮,司遙便從極淺的睡夢中驚醒。
身側的床榻早已冰冷,宋棠之不知何時已經離開。
可空氣中那股檀香,卻依舊縈繞未散。
她擁著略顯潮濕的薄被坐起身,心頭無端地往下沉。
有什麼不對。
院子裡太安靜了。
連風聲都似乎被什麼東西隔絕在外,透著一種死氣沉沉的壓抑。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
綠意端著一盆熱水走了進來,眉宇間帶著一絲憂慮。
「姑娘,您醒了。」
她放下水盆,快步走到床邊,壓低了聲音。
「姑娘,外頭多了好些面生的佩刀侍衛。」
「把咱們這東廂圍得跟鐵桶一樣。」
「連奴婢方才去大廚房提個早膳,都被人攔著,從頭到腳細細盤問搜身了一遍才放行。」
司遙的心忽地一沉。
這般突然加緊守備,必定是出了什麼事,或者……察覺到了什麼。
「綠意,你可以瞧見杜夫人院裡是否也是加強守衛了?」司遙眉頭蹙緊地問。
綠意搖搖頭,「奴婢特地打聽了的,杜夫人院裡一切如常。」
司遙升起一些不好的預感。
她示意綠意守在門邊,自己則悄無聲息地下了床。
冰涼的地面讓她打了個寒顫,她卻顧不上。
她輕手輕腳彎下腰,探向那個隱秘的角落。
那個粗布包裹和錢袋,依舊安靜地躺在那裡。
她拿出來,細細查看。
畫稿沒有多餘的摺痕,那十兩碎銀也分毫未少。
從表面看,沒有任何被翻動過的痕跡。
可不知為何,那種如芒在背的危機感,卻愈發濃烈。
不行,不能再抱有任何僥倖。
司遙眼底最後一點猶豫被決絕取代。
她毅然將那幾幅畫稿盡數抽出,走到屋角那個還帶著餘溫的炭盆邊。
司遙毅然抽出所有畫稿,走到還帶著餘溫的炭盆邊,將畫投了進去。
紙張很快燃燒起來,僅僅片刻便變化為了灰燼。
這裡剛把畫燒了,宋棠之就接到了消息。
「世子,司姑娘方才把藏在床底下的那幾幅畫,全都燒了。」
宋棠之正提筆批閱公文,聞言,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待最後一筆落下,他才將狼毫筆擱在筆架上,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輕笑。
「倒還有幾分謹慎的樣子。」
「既然她這麼能藏,這麼會斷了自己的後路。」
「我便親給她遞個梯子。」
午後,天色愈發陰沉,像是要醞釀另一場大雪。
沈落雁在一眾丫鬟婆子的簇擁下,再次踏入了東廂。
「司姑娘,這幾日辛苦了,我特地來看看。」
她聲音嬌柔,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當那方流光溢彩的蜀錦在繡架上緩緩展開。
看到上面用金銀絲線交織而成的,一朵栩栩如生的並蒂蓮時,沈落雁的眼中,控制不住地閃過一抹驚艷。
她幾乎能想像到自己大婚那日,穿著這身嫁衣,該是何等的風光無限。
可這驚艷之後,便是不可遏制地,從心底湧起的嫉妒與恨意。
憑什麼?
憑什麼這個下賤的罪奴,能有這樣一雙巧手?
「針腳也太密了些,看著反而顯得小家子氣。」
她伸出保養得宜的丹蔻長指,故意在繡面上最精細的一處花瓣上挑剔。
「還有這顏色,金線用得太多,俗氣。」
她瞥了一眼旁邊木盒裡分揀好的各色絲線,冷哼一聲。
「也難怪,你如今不過是個身份低賤的罪奴,見識淺薄,哪裡配得齊這上好的金銀絲線。」
「能繡成這樣,也算是難為你了。」
司遙低垂著眼睫,任由那些羞辱的言辭砸在身上,離府的日子越來越近,她不能在這時候節外生枝。
她不反駁也不辯解,只是在那纖長的手指離開後,默默地將那幾縷被她指尖勾亂的絲線重新理順。
沈落雁心頭的火氣更盛,「怎麼,不說話?是覺得我說錯了?」
「司遙,你別忘了,你現在是什麼身份!是我和世子爺發善心,才讓你在這府里有口飯吃!」
「你最好給我用心些,若是在嫁衣上動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仔細你的皮!」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下人恭敬的通傳聲。
「世子爺到!」
沈落雁臉上的刻薄跋扈,瞬間僵住。
下一秒,她將所有尖銳都收斂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嬌羞柔婉的姿態。
宋棠之修長的身影,踏入了門內。
「棠之哥哥,你怎麼來了?」沈落雁迎上前去,滿眼都是對未來夫婿的傾慕與依戀。
宋棠之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深邃的目光,卻越過她嬌俏的臉龐,落在了那個始終垂首而立的纖瘦身影上。
司遙感受到了那道視線,「奴婢,見過世子爺。」
沈落雁察覺到宋棠之的目光,心下不悅,卻不敢表露。
她親昵地挽住宋棠之的胳膊,將他拉到繡架前,巧笑嫣然。
「棠之哥哥,你快看,司姑娘的手藝真好,這並蒂蓮繡得跟活的一樣。」
「再過幾日,落雁就能穿著它,嫁給你了。」
宋棠之的視線,只在嫁衣上停留了一瞬,便顯得意興闌珊。
他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臂,語氣隨意地提起。
「聽聞京郊的大慈恩寺,近來香火鼎盛。」
「寺里的菩薩,很是靈驗,引得許多權貴都前往祈福。」
沈落雁聞言,立刻心領神會,一雙美目亮了起來。
她嬌聲道:「真的嗎?大婚在即,落雁正想去寺中為家中長輩祈福還願呢。」
「不知……棠之哥哥可願同去?」
「好。」宋棠之淡淡應允。
一個好字,足以讓沈落雁喜笑顏開。
「那我現在就回去準備著,明日一早我們便起身去祈福。」
正欲出門,宋棠之的話攔住了她的腳步。
「擇日不如撞日,天色尚早,不如現在動身。」
「可是......」沈落雁有些猶豫,她還得回家換套好看的衣裳呢。
「林風,去備車馬。」宋棠之打斷她,徑直下了決定。
下完決定之後,宋棠之的目光隨即又落回了司遙沈落雁身上。
「待會去寺廟,你也隨行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