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遙交錯握著的手緊了緊,心中一顫。
這一趟怕是鴻門宴。
她上前行禮,想要推拒這趟出行。
「世子爺開恩。」
「沈姑娘的嫁衣工期實在緊迫,奴婢手腳慢,怕若是出了門,會耽誤了主母的大婚吉日。」
「還請世子爺,允准奴婢留在東廂趕工。」
宋棠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主子做的決定,何時輪到你一個罪奴來推三阻四?」
一句話堵死了司遙。
沈落雁原本心裡有一萬個不情願。
帶上這麼一個狐媚胚子,不是存心給她添堵嗎?
可眼見宋棠之態度如此堅決,她若再反對,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了。
她很快調整好臉上的表情,端出未來主母的賢良與大度。
她上前一步,輕輕柔柔地開口,話卻是對著地上的司遙說的。
「妹妹,這便是你的不是了。」
「世子爺心善,念你整日悶在屋裡辛苦,特意開恩帶你出去見見世面,你怎麼還不領情呢?」
「你且受著便是。」
「只是要時時記著,認清自己奴婢的本分,莫要失了國公府的體面。」
「是,莫要失了體面。」宋棠之似笑非笑地重複。
司遙聽著這話,心中不安更甚。
她深知,這趟突如其來的安排,絕非宋棠之一時興起。
這更像是一個早已為她設好的局。
推脫不掉,也躲不過。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馬車很快就備好了。
沈落雁找藉口去了客房熟悉一翻,司遙也找出了她最舊的一件衣裳。
那是一件灰撲撲的粗布婢女服,洗得發白,袖口和領口都磨起了毛邊。
顏色暗沉,樣式也最是普通,丟進人堆里,便再也尋不出來。
「姑娘,真的要穿這個嗎?」
綠意手裡捧著那件衣裳,滿臉都是心疼。
司遙點了點頭,「我是去伺候人的,自然該有伺候人的樣子。」
綠意咬著唇,沒再多話,伺候著她換上了那身衣服。
寬大的衣袖垂下來,堪堪遮住了她手腕上還未消退的青紫痕跡。
銅鏡里映出的那個人,面色蒼白,身形單薄,穿著一身黯淡的灰衣,越發顯得渺小又可憐。
司遙看著鏡中的自己,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這樣最好。
對於現在的她來說,越不起眼越好。
司遙理了理衣襟,正準備開門出去,宋棠之正好推門二進。
他的目光在踏入房間的那一刻就落在了司遙的身上,當看清她那一身裝扮時,他原本就沒什麼溫度的眸子,瞬間沉了下去。
「你就準備穿成這樣,跟著出門?」
司遙垂著頭,雙手在身前交握,姿態恭順。
「回世子爺,奴婢是去伺候沈姑娘的,自然要有奴婢的樣子。」
「奴婢的樣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
「你是在提醒我,鎮國公府的世子,身邊就只配跟著這種貨色?」
司遙不明白,他到底在為什麼動怒。
她只是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安全,更不起眼,難道這也有錯?
「奴婢不敢。」她只能將頭埋得更低。
「不敢?」宋棠之冷笑一聲,「穿成這樣,是想讓所有人都看看,我宋棠之是如何苛待身邊人的?」
「還是說,你覺得穿上這身破布,就能撇清你和我之間的關係?」
「換掉。」宋棠之冷聲命令。
宋棠之鬆開她,語氣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司遙站在原地沒有動。
「世子爺,奴婢沒有別的衣裳了。」
這是實話。
自從被貶為罪奴,她那些綾羅綢緞,早就被付之一炬。
剩下的,不過是幾件最普通的婢女服,聊以蔽體。
宋棠之的眉頭皺得更緊。
他轉身,對著門口嚇得臉都白了的綠意開口。
「去,把本世子前幾日讓人送來的那件月白色的夾襖拿來。」
綠意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忙不迭地應了聲「是」,轉身就往裡屋跑。
很快,綠意捧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走了出來。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素麵夾襖,料子是上好的雲錦,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著幾簇極淡的蘭草,雅致又精巧。
「世子爺……」
司遙看著那件衣服,眉頭一緊,她的身份不該穿這個衣服。
沈落雁的嫉妒,府里下人的議論,足以將她凌遲。
「怎麼?」宋棠之挑眉,「要我親自幫你換?」
「你......」司遙被她的流氓之詞一堵,說不出話來。
她也信,宋棠之會幹出這樣的事。
她換上了那件夾襖,衣服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
月白色的衣料,襯得她本就蒼白的臉色,愈發顯得清冷羸弱。
她站在那裡,像一株在風雪中獨自開放的寒梅,脆弱又倔強。
宋棠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這才像話。」他語氣稍緩,但依舊冷硬。
「世子爺,沈姑娘那邊,怕是已經等急了。」她小聲提醒。
宋棠之像是沒聽見她的話。
「頭髮也給我束起來。」
「戴著那根木簪子,像什麼樣子。」
他從自己的腰間,解下一根墨綠色的玉帶,隨手扔給了綠意。
「用這個。」
綠意手忙腳亂地接住。
那玉帶觸手溫潤,顯然價值不菲。
她不敢耽擱,連忙上前,為司遙將披散的長髮束起。
墨綠色的玉帶,纏繞在如瀑的青絲間,與月白色的衣衫相得益彰。
當一切都收拾妥當,宋棠之終於滿意了。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對綠意吩咐。
「去把京城最好的繡莊的尺寸單子拿來。」
「等我們回來,給她做幾身像樣的衣服。」
綠意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看向司遙。
司遙低著頭,沒有說話。
她能感覺到,那件衣服的重量,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
她忽然有些摸不准宋棠之的心思。
宋棠之轉過頭,目光直直地刺向司遙。
「再讓我看見你穿得像個乞丐。」
「我就把綠意身上那身皮,也給你剝了。」
赤裸裸的威脅,讓她無處可逃。
司遙閉上眼,將所有情緒都掩藏起來。
「奴婢……謝世子爺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