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觀樓並不清楚張康這些年的動靜。
當年,他為侯府南下,從張康手中拿回鑄錢的模子。之後,師徒二人再也沒有見面,也沒有聯繫。
最初,還能從邸報上看到一些消息。
等到十八路反賊一個個被消滅,張康也徹底消失在朝廷邸報中。已經許多年不曾聽聞他的消息。
還活著啊!
活著就好!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此時此刻,陳觀樓對黃守中有點不待見,甚至是鄙視。
你就是一個投機者。你不甘於屈居人下,然而你的才學又不足以讓你考取進士,進入朝堂,揮斥方遒。這些年,大乾朝一直很亂,從未太平過。你從中嗅到了機會。
所謂跟郭大春喝酒,師從大明王,真假先不論,你缺乏他們的勇氣。這才是你寧願做一個策劃者,而不是執行者,不做領導者的根本原因所在。
你不想萬人敬仰嗎?不想一聲令下,從者如雲嗎?不!你做夢都想。可你沒那本事。
本質上,你是投機者,你懦弱,你不願意冒險,你缺乏勇氣,你根本不敢帶頭衝鋒。你總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你蠱惑他人去造反,躲在幕後,享受操縱他人的爽感,實則就是一個膽小鬼。」
「你想否定我?你憑什麼否定我!」黃守中大怒。
他決不允許陳觀樓否定他過去二十年的努力。
因為對方不配。
「你罵我是個膽小鬼,你又比我強多少。你蠱惑張康造反,自己卻躲在京城享受,你比我更無恥。」
陳觀樓呵呵冷笑,眼神坦蕩地說道:「我從不否認我是個懦夫,我拈輕怕重,好吃懶做,不願意擔責,更不願意背負千萬人的性命跟前程。所以,我樂意看別人造反,但自己從不參與。我足夠坦誠,也從不隱瞞自己卑劣的一面。你以為我跟你一樣,大錯特錯。我的坦誠,足以碾壓你。你敢承認自己是個卑劣小人嗎?你敢承認自己是個懦夫嗎?」
黃守中咬牙切齒地盯著他,像是殺父仇人一般。
「你……你怎麼可以不要臉!」
陳觀樓感到很無辜,「我怎麼就不要臉了。你可以罵我,但不能污衊我。」
「你如此坦誠地承認自己是個懦夫,人品卑劣,難道很有面子嗎?你將自己的臉面撕下來,還親自踩兩腳,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情嗎?你不要臉,我還要臉!難怪老侯爺說,你這人可以託付,但不可以深交。遲早會被你氣死!」
黃守中此刻很想殺人。
他真要被陳觀樓氣死了!
好歹也算半個自己人,豈能如此冷酷無情地羞辱他。
完全不分你我,沒有立場,只圖自己嘴巴爽快。
難怪老侯爺會留下那樣的話。
陳觀樓張口結舌,一時間竟然不知該如何反駁對方。
愣了好一會,他才出聲怒罵道:「我坦誠我還有錯?我坦誠竟然是不要臉。你哪裡來的歪理邪說。黃舉人,我給你三分臉面,你真開染坊。堪稱蹬鼻子上臉的典型。你有什麼資格罵我?」
黃守中冷哼一聲,看向他的目光格外嫌棄,「陳獄丞,你有立場嗎?別跟我扯對錯。世上沒有絕對的對錯,所謂的對錯背後都有各自的立場。敢問你的立場是什麼?」
陳觀樓深吸一口氣,「你可以說我沒有立場。我只知道,做人要有底線。」
「何為底線?」
「不濫殺無辜,不欺負弱小……」
「何為無辜?你依據什麼判定他人無辜,你又依據什麼判定誰是弱小。」黃守中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
「無辜與否,確實不能單方面下結論。但是弱小,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見。」
黃守中嗤笑一聲,十分不屑,「七歲貴公子,責罰成年奴僕,命人當場打殺奴僕。此事中,誰弱小,誰無辜?柔弱女子,前腳被人欺負,後腳就欺負比她更弱小的子女,子女又欺負更弱小的弟妹,誰無辜誰弱小?大夫收錢治病,可是病人無錢,只能坐等垂死,誰無辜誰弱小?你所謂的底線,只是你的一家之言。只有立場,能指導我們的行為。陳獄丞,你沒有立場,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你身為陳家人,卻沒有站在陳家的立場上,若非你是武者,你這樣的人,根本不容於世。」
陳觀樓氣笑了。
這麼多年,第一次被人指著鼻子大罵,體驗不算好。
他沒有動怒,就是好奇,隨口問了幾句,「你有立場,所以你殺人。你有立場,殺人之後,你心安理得。你有立場,你振振有詞指責我。所以,在你心中,立場包治百病,對吧。只要站穩了立場,是非對錯都不重要,樸素的價值觀也是狗屁,對嗎?」
黃守中張口就想說是,只要有立場,是非對錯自有分辨。
但是,話到了嘴邊,他卻遲疑了。
他狐疑地盯著陳觀樓,「你是不是又在給我挖坑?」
陳觀樓默默翻了個白眼,「黃舉人,你不愧是干造反的,疑心病就是重!我給你挖坑有意義嗎?我不是六扇門,也不是刑部官員,既不負責查案,也不負責審判。就算前方有坑,你怕什麼?我已經答應幫你辦流放。」
黃守中沉默了許久,才說道:「看樣子我們誰都無法說服對方。」
「確實!」陳觀樓表情似笑非笑,「對於你的立場論,我實在無法苟同。」
「沒有立場,只論是非對錯,恕我同樣無法苟同!」
「很顯然,我們沒辦法達成一致。不過我是守信之人,答應你的事情自會辦到。麻煩你以後莫要在我面前提起侯府,更不要提起老侯爺。真的不太合適。」
「你心虛嗎?」黃守中一副我看穿你的表情,頗為得意。
「你哪隻眼睛看我心虛?你平日為人,也是這般自以為是嗎?」陳觀樓很是好奇,他真沒有嘲諷,他是在討論,非常嚴肅的討論。
誰能想到黃守中會當場破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