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守中扶著牢門柵欄站立，沉默了許久。
陳觀樓很有耐心，一直等著，沒有出言催促。
「若是流放，何處流放？」看樣子黃守中想通了，選擇了一條能見光的路。
「西北，或是西州。你自己挑選。」陳觀樓很乾脆。
黃守中在思考，拇指跟食指疊在一起互相揉搓，不知道在動什麼心思。
陳觀樓樂見其成。
大部分時候，他更喜歡心眼多一點的人。一根筋的人，其實更難溝通。心眼多的人，別管有沒有誠意，至少能聽懂人話。
「我選西州。」
「很明智！這事我可以幫你辦。」陳觀樓答應下來，「現在，需要你說出你的故事。」
黃守中沖他一笑，氣質突然就變了，從一個文雅的讀書人變得兇殘毒辣，帶著幾分睥睨天下的氣勢。
「你……」
陳觀樓大吃一驚。
他猜到黃守中不止是反賊資助人的身份，適當的時候，或許還會充當反賊謀士。萬萬沒想到，對方根本不是謀士，而是反賊頭目，是真正攪動風雲的人物。
竟然是頭目嗎？
邸報上沒寫反賊有兩個頭目啊！據說頭目被抓，早就砍了頭。
「大人很吃驚嗎？我以為大人見多識廣，早已經見怪不怪。」
「你究竟是誰？」陳觀樓厲聲質問。
黃守中呵呵一笑，連笑聲都透著幾分梟雄氣質。
「你問我是誰？我是舉人黃守中，身份可沒有作假。當然，我還有一個不為世人所知的身份。我曾與反賊郭大春把酒言歡，我是反賊大明王的關門弟子。我縱橫西北山山水水，你能想到的地方，都曾留下過我的腳印。」
陳觀樓聽完，第一反應是，對方在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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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直覺告訴他，對方說的都是真的。
黃守中，年逾四十，說他是大明王的關門弟子，確實有可能。與反賊郭大春把酒言歡，也極有可能。
「此次西北邊軍造反，是你策劃的？」
「不可能！」陳觀樓矢口否認。
「為何不可能！」黃守中表情似笑非笑，他喜歡看著對方徒勞掙扎的模樣，「我在老侯爺那裡，曾遠遠見過你一面。不過你肯定不記得了。」
「你何德何能，能成為老侯爺的座上賓？」陳觀樓懷疑對方胡扯。
「如果我不是老侯爺的座上賓，為何老侯爺一死，西北再起戰事，那群邊軍為何要造反。陳觀樓，你這麼聰明，你肯定猜到了吧。這一切都是老侯爺的安排，我是在替老侯爺效命。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接著，你再猜猜，刑部為何將我遺忘在天牢？哈哈哈哈……」
黃守中得意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看著對方一臉懵的樣子，他心中格外痛快。
「你信了我的話，對吧。你看得出來，我沒有說謊，句句屬實。陳觀樓，現在你還想知道我的故事嗎？」
陳觀樓抹了一把臉，「你怎麼會淪為階下囚？如果你真有那麼牛，為何會被抓到？」
「哎，一群廢物！」黃守中嘆了一聲，語氣很是嫌棄，「那群廢物，只顧著劫掠享受，根本沒有長遠發展的計劃，也聽不進勸解。我知道他們遲早要完，所以就給自己找了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天下間，還有哪裡比天牢更安全。我選的這地不錯吧。」
「你資助反賊，視同謀反，不怕被砍頭？」陳觀樓冷眼看著對方。
「有侯府在，我怕什麼。」黃守中含笑看著他，頗為自得，「再說了，天牢還有你。你遲早會注意到我。不出所料，你看，你回京後第一次巡視丙字號大牢，就注意到我。陳觀樓，或許我比你自己還要了解你。」
陳觀樓不受蠱惑。
他相信對方曾和反賊郭大春把酒言歡，也相信對方可能師從大明王，甚至相信對方曾是老侯爺的座上賓。
但他懷疑對方的立場，懷疑他策劃邊軍造反的目的。或許，老侯爺確實吩咐過他做某件事，很明顯，此人有自己的想法和立場，從一開始路就走偏了。
「我很好奇，為何你不親自領導造反賊？以你之能，收攏人心不在話下。有你親自領導，反賊不會那麼快被剿滅。黃舉人，你究竟想做什麼？」
黃守中啊的叫了一聲，不是很滿意對方的反應。
「你在質疑我？」
陳觀樓嗤笑一聲，「難道不該質疑你。你聽聽你說的那些屁話，有幾句真，又有幾句假？」
黃守中呵呵冷笑，「我說的都是真的。」
「確實是真的，但是你目的不純，動機不純。我不信你。」
「那你相信你的徒弟張康嗎？是不是很好奇我為何會知道這事？你可以放心大膽地猜一猜。」
聽到張康的名字，陳觀樓面色頓時一沉，壓迫感十足地逼迫對方。
當看見對方臉上露出恐懼的樣子，他心頭頗為滿意。
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膽敢挑釁他。
他出言警告對方，「黃守中，有些事你最好不要過界。我能讓你活，也能讓你死。死得像一條狗一樣。」
黃守中心中閃過一絲膽怯，他咬咬牙，當機立斷坦誠道：「行，我明白了。我之所以知道你跟張康的關係，是因為張康本人親自說的。」
「不可能！我警告過他，不許在外面提起我跟他的關係。」陳觀樓一個字都不相信。
黃守中呵呵冷笑，「他確實沒提起，他只是點頭搖頭，承認了你們的關係。陳獄丞，造反這個圈子沒你想得那麼大。相反這個圈子其實很侷促，翻來覆去都是熟人。我跟張康有來往，並不稀奇。」
陳觀樓蹙眉，「你什麼時候見過他？」
「上次見面，我想想，已經是五年前。他帶著人去了南詔，占了很大一塊地盤，人口已經發展到十幾萬，看起來很興旺。我之所以千里迢迢跑去跟他見面，因為他在挖礦。有鐵礦，有銅礦，甚至還有一座銀礦。他發達了！我羨慕得眼睛都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