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謝長陵在早朝上再次提出丁憂。
元鼎帝心頭那叫一個歡喜,面上還穩得住,一副不舍的樣子再三挽留。謝長陵則執意丁憂,言辭懇切,句句皆是一個孝子對已逝老母親的孝心。
生前不能盡孝,因為要為朝廷分憂,要為陛下分憂。
歲後定要盡孝,送老母親最後一程。
謝長陵的才華毋庸置疑,一番陳詞,令在朝許多人動容符,紛紛稱讚謝相至孝。
就連皇帝都差點受到影響。
皇帝最後『迫於無奈』,只能同意謝長陵丁憂。
還不忘叮囑對方,就算身在千里之外的家鄉,也不要忘記京城,不要忘記皇宮裡的皇帝。
場面堪稱君臣和諧的典範。
有年輕的臣子,被這一幕感動得熱淚盈眶,說什麼也不相信謝相跟皇帝是死對頭。
其餘臣子:……
年輕人就是好啊!
好忽悠!
謝長陵正式丁憂,尚未離京,元鼎帝就迫不及待提拔袁亭璋為左相,遭到政事堂其餘人的反對。
但是,沒了謝長陵,反對聲音明顯有點小。
經歷過謝長陵親手錘鍊的元鼎帝,這點聲量的反對,根本阻擋不到他。
這麼多年,他能跟謝長陵掰腕子,勉強打一個平手,其他臣子他根本沒放在眼裡。那些反對聲音,他也是聽而不聞。
謝黨人員很焦慮,趁著謝長陵尚未離京,他們來到謝府商量對策。
謝長陵讓他們稍安勿躁,越著急越容易出錯。但是,顯然安撫不了焦慮的人。
譚章私下裡說道:「老師,這麼下去不是辦法。你一走,大家就跟無頭蒼蠅似的,毫無章法,遲早會出事。更關鍵的是,政事堂那幾位,你在的時候,他們表現得很配合。你一走,他們就兩面三刀。陛下提拔袁亭璋出任左相,這幫人愣是攔不住。我看不是他們攔不住,而是不想在這個時候觸皇帝的霉頭。」
謝長陵埋首畫作,一心不二用。
譚章卻知,老師心裡頭定有思量。
良久,謝長陵問了一句,「你能擔當大任嗎?」
譚章心動,他當然能。
可他沒這麼說,反而說道:「學生自身難保,恐怕難當大任。」
「他怎麼配合?」譚章好奇。
「你不用管,他自有辦法。如果保不住自身,也別急,皇帝一時半會不會要你性命。該安排好的,老夫都已經做了安排。你只管接手重擔,按部就班當差。」
謝長陵一副輕描淡寫的模樣,譚章卻難掩焦躁,「陛下是個急性子,老師一走,只怕宮裡頭就要動手。學生怕辜負了老師的厚望。」
「老夫對你有信心。實在不行,你找陳觀樓。」
「找他?」譚章不解,「找他有何用。他只是一介小小獄丞。」
謝長陵沒有解釋,只是說道:「找陳觀樓,關鍵時刻他可以保你們性命。獄丞只是他最不起眼的一個身份,可惜世人只注意到他的獄丞身份而忽略了別的。」
譚章蹙眉深思。
「別不信!陳觀樓確實有能耐保你們性命。若是有一天,咱們都落難,真正信得過能託付的人,也只有他!別的人,都得多留個心眼,擔心對方半途反水。」
譚章點點頭,「學生明白了!」
「明白什麼,說來聽聽?」
譚章認真思考過,說道:「這些年,陳觀樓跟侯府一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侯府對他的重視,他定有其過人之處。他常年窩在天牢,死活不肯升官,天牢定有他所需要的。錢,他不缺。那麼就是別的!
他是武者,甚至能跟宮裡的魏公公說上話,關係貌似很不錯。我都無法想像,他是怎麼做到的。無論如何,他有手段,有謀劃,也有自己的關係渠道。保我等性命,確實有這個能耐。就是不知,他是否願意幫忙。」
謝長陵點點頭,很滿意,「說得不錯!他遠比人們看見的要有能耐。富貴的時候,人們想不起他。落難的時候,他就是最好的託付者。你在刑部,可以跟他多來往。
孫道寧能在刑部尚書的位置上干那麼多年,多虧陳觀樓給他出謀劃策。此人不在局中,身在局外,很多時候看問題比我們更客觀,能夠一言道破問題的核心。偶爾聽聽他口無遮攔說話,說不定會有不錯的收穫。」
譚章聞言,頓時哭笑不得。
「老師對他評價這麼高?」
「他值得!」謝長陵放下畫筆,淨手,喝茶潤喉。
「皇帝要清算,誰都攔不住。告訴下面的人,該退的時候果斷退下去。但是,即便是退,也不能太過狼狽和被動。爭取到地方上鍛鍊幾年,屆時時局變換,轉機頃刻到來。」
「老師提醒的是,學生會跟他們好好說。」
「莫要跟皇帝對著干,犯不著。老夫走後,朝堂洗牌,此乃大勢,誰都阻攔不了。莫要螳臂當車!」
謝長陵站在屋簷下,望著天邊。
天空陰沉沉的。
今兒風大,風裡面裹著細沙,吹得人眼睛迷糊。
他卻睜大了雙眼,不畏風沙。
「潮起潮落,莫要執著於一時的得失!」他側首盯著譚章。
譚章微微躬身,畢恭畢敬聆聽教誨。
謝長陵輕笑一聲,沒有繼續說下去。
兩日後,他啟程離京。因他提前叮囑過不許送別,故而來送他離京的官員不多,並無重要人物。政事堂的人,更是一個都沒露面。
意外的是,他在城外五里亭,看見了等候多時的陳觀樓。
謝長陵下了馬車,走進亭子。下人匆忙有序將亭子收拾乾淨,燒了一壺茶,供二人飲用。
「你有心了!」
「你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會回來。也有可能,這輩子都沒機會再次踏足京城。」
陳觀樓一張口,就往對方心窩子戳。
謝長陵搖頭苦笑,「你啊你,張嘴果然沒好話。你是在同情老夫嗎?」
陳觀樓搖頭,「我是來送你離京!你這麼牛,不需要我的同情。不過,你年紀一大把,丁憂守孝好歹注意身體。別到最後,沒被皇帝弄死,自個先作死!真那樣,皇帝做夢都能笑醒!」
謝長陵氣笑了。
虧他剛剛還感動了一把!
感動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