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身體一日日好起來,朝臣們欣慰,如釋重負。
當然也有個別朝臣,感到十分遺憾。皇帝怎麼就沒有一病不起,甚至是一命嗚呼!
皇帝身體好了,積壓已久的朝政也要著手處理。
夏秋鴻辦差不利,令他很失望。但是,有人要借夏秋鴻的案子翻舊帳,他很不高興。
翻夏秋鴻的舊帳,就等於是在翻他這個皇帝的舊帳。
豈有此理!
他召來袁亭璋,嚴厲申斥,夏秋鴻的案子不許擴大化,只查疫病,只查近一兩年的貪腐,不許翻案。
袁亭璋有不同的想法,但他不說。
既然皇帝允許查貪腐,從貪腐案中牽扯出舊案,這可不是故意翻舊案。
他應聲稱諾。
皇帝以為此事穩了。
萬萬沒想到,一個月後,他才發現袁亭璋也敢陽奉陰違。
三法司借夏秋鴻的案子,翻出了幾年前的舊案,說是疑點頗多,必須重審。
三法司一起遞交奏疏,那幫御史也跟著鼓譟,皇帝不得不重視。
皇帝在太極宮大發怒火,大罵朝臣。
罵過之後,他迅速冷靜下來。
絕不能讓朝臣翻出舊案。
夏秋鴻經手的案子,裡面有多少冤假錯案,皇帝雖然不是一清二楚,至少也知道七七八八。因為很多案子,夏秋鴻就是在他的授意下辦的。
只不過責任都在錦衣衛,都在夏秋鴻。
皇帝朝呂公公看去。
呂公公心頭一跳,急忙彎腰躬身,「陛下可是有事吩咐!」
「夏秋鴻當差不利,草菅人命,你說該怎麼處置?」
呂公公愣住。
皇帝怎麼會拿朝廷大事詢問一個太監的意見?
這不正常!
他心思翻滾,細細揣摩,很快明白皇帝的意思。
他躬身說道:「奴婢以為他該死!」
「哦!」元鼎帝略微滿意,「該死嗎?」
「他就該被千刀萬剮!陛下信任他,他卻闖出這麼大的禍事,鬧得沸沸揚揚,人心不安。一開始他就該主動以死謝罪。他有什麼臉面活著!他現在還活著,定是心有怨憤!」
元鼎帝連連點頭,「那你說怎麼辦?」
呂公公當即主動表態,「奴婢願為陛下分憂!」
很上道!
元鼎帝很滿意。
劉順沒了,呂公公勉強也能用。
「此事朕就交給你去辦,務必辦得乾淨些。」
「奴婢遵旨!」
呂公公心情很激動,他終於被皇帝委以重任。儘管是去干髒事!
能替皇帝分憂,替皇帝干髒事,才是皇帝身邊真正得用的人。
他昂首挺胸,離開太極宮,招來心腹乾兒子,如此吩咐……
過了兩日,有人探夏秋鴻的監,是宮裡的太監。
陳觀樓沒露面,讓陳全全力配合,對方讓做什麼就做什麼,總之就是兩個字:聽話!
太監探監,前後半個時辰。來的快去的也快。
這之後,夏秋鴻就坐在床板上出神,一動不動。
陳觀樓來到牢門前,瞧著他一臉灰白的模樣,直接問道:「夏兄決定好了嗎?」
夏秋鴻恍恍惚惚,回過神來,長嘆一聲,「陳兄都知道了。」
「宮裡太監來探監,能有什麼好事。無非就是叫你閉嘴封你的口,我想不出第二種可能。」
夏秋鴻自嘲一笑,沒有反駁。
陳觀樓又說道:「你的案子鬧得沸沸揚揚,三法司要借你的案子撥亂反正,殺一個人頭滾滾。據說此事得到了袁相的支持。今日太監探監,不出意外,皇帝有不同的想法。如此看來,袁相跟皇帝也不是完全一條心。我說的可對?」
夏秋鴻點點頭,抹了一把臉。
「錦衣衛指揮使這個位置權柄很大,同時很難善終。我本以為自己會是例外,沒想到,呵呵……我終究不如蕭錦程!」
他看似平靜,實則心頭依舊不服氣。
陳觀樓沒關心他的情緒,直接問道:「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陳兄想做什麼?」
「送你一程,替你收屍。」陳觀樓很冷酷,輕描淡寫說著令對方恐懼的話。
夏秋鴻臉色一僵,再怎麼有心理準備,再怎麼坦然,真到了要死的時候,還是會下意識掙扎兩下。
就跟瀕死的魚兒一樣。
「你打算怎麼送?」他抹了一把臉,咬牙切齒。
「你需要什麼,我就怎麼送。」陳觀樓很平靜。
天牢當差,見多了生死,見多了人間慘劇,已經生不出同情心。
他只對婦孺多一點耐心和憐憫。
大男人,尤其是犯官,享受了幾十年的榮華富貴,最後挨一刀,很合理吧!
「我若是想要越獄,你也幫嗎?」夏秋鴻隨口問道。
陳觀樓笑出聲來,「你不會越獄!甲字號大牢沒有越獄的犯官。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子孫後代著想,為家族著想。你一個犯人逃出去,卻要牽連整個家族替你赴死是,不划算。」
夏秋鴻苦笑一聲,「確實不划算!死我一個,保全全家,這筆帳我算得清。」
「我就知道夏兄是明白人。人早晚都要死,不要覺著不甘心。你換個角度想,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夏秋鴻長嘆一聲,接著又調侃道:「你真的不適合安慰人,活人都能被你氣死。下回你別張嘴!」
「那不行!我的地盤我想怎麼說就怎麼說。你要是聽著不順耳,你自己想辦法克服。」
陳觀樓不慣著。
他沒有大刑伺候,已經是對這幫犯人最大的仁慈。
夏秋鴻苦笑一聲,「早知今日,當初,哎……」
「還不如死於毒瘡,好歹不會牽連家人。」陳觀樓替他說完未出口的話。
夏秋鴻無法反駁。
若是當初死於毒瘡,皇帝念在他多年辛苦的份上,還會給兒孫們一點甜頭,福蔭夏家子孫。
如今……
不牽連兒孫們的性命,他就謝天謝地
至於前程,已經不敢想。
當初,小王氏救他一命,他心存感激。只道天不收他。
如今……
只恨小王氏太有能耐,救了他的命。二恨老天爺為何不乾脆利落收了他,免了今日之苦。
陳觀樓嗤笑一聲,「既要又要!我早就說過,人不能太貪!夏兄,你走好,我會替你收屍,確保你入土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