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指示燈再次亮起。
一下。
七息後，又一下。
醫療官拿起銘牌，拆開熔化的外殼，手指停在一片薄如蟬翼的晶片上。
「無源命征片。」
「沒有電池，只接收綁定者的生命波動。它亮，說明人還活著。」
朱翊鈞盯著那一點光。
「多活一息，也算活著。」
燈又亮了。
連續三次短亮。
第四次，持續了整整一息。
李懷安忽然伸手。
「別碰銘牌。」
醫療官停住。
「三短一長。」李懷安道，「匕首突擊艇的人工修正暗碼。」
技術參謀迅速翻出訓練手冊。
暗碼對應的文字彈上光幕。
航向失控，仍可操作。
朱翊鈞直接扯過軍務文書，在陣亡欄上劃了一道。
「把朕剛才的口諭再傳一遍。」
「鐵虎還在操作。誰敢報喪，朕先給誰辦一場。」
測繪台隨即響起警報。
十二枚無源浮標的間距急劇縮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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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默區閉合時間修正。」
「只剩三十六刻！」
宋濤的聲音傳回指揮所。
「先撈殘骸，確認排出位置。現在靠近，等於拿人命填算式。」
「沒時間逐個確認。」李懷安調出遊隼二號消失前的畫面，「尾翼、銘牌，都不是隨機漂出來的。」
他將尾翼移動軌跡與浮標位置疊合。
弧線形成半個圓。
「殘骸沿內壁繞行。每七息，邊界會排出一次內部物質。」
宋濤問：「你憑什麼認定是鐵虎在控制？」
李懷安指向那串暗碼。
「憑他還沒等死。」
……
黑暗中，鐵虎睜開眼。
海水懸在破裂的艙蓋外。火焰停在儀錶盤上方，半點不動。
七息到了。
海水轟然灌入。
鐵虎用左手扳下機械修正杆。身體只來得及動一個呼吸，周圍再次凝固。
他的右腿已經沒有知覺。
這是第幾次？
四十次，還是一百次？
他懶得數了。
反正沒死，就接著干。
駕駛艙外，黑色物質貼在斷裂裝甲上。它伸出一根細長凸起，學著他的手指，碰向同一根拉杆。
鐵虎看著它，嘴角動了動。
「學得挺快。」
「可惜腦子不太行。」
下一個七息窗口開啟。
鐵虎故意抬手，做出扳動應急拋離杆的動作，卻沒有真的用力。
黑色凸起跟著移動。
咔。
拋離杆被它扳到底。
駕駛艙猛地一震，與後方的核心殘骸脫開。
鐵虎閉上眼。
「這回輪到外面那幫聰明人了。」
……
李懷安的方案很快送到鎮遠二號。
無動力救生艇。
絕緣主纜。
純機械絞盤。
關閉照明、通訊、加熱裝置。救生艇停在邊界外三丈，只在七息窗口投鉤。
朱翊鈞套上隔離甲。
李懷安按住甲鎖。
「您沒練過靜默作業。」
「朕會拉絞盤。」
「您也會讓全艦的人分心。」
兩人對視片刻。
朱翊鈞脫下隔離甲，把掌上的傷重新纏緊。
「所有機械鐘，由你校準。」
「朕留在這裡給你報時。」
宋濤則把鎮遠二號橫了過來。
艦首錨位對準靜默區，主纜鎖進重型牽引座。
「鎮遠二號做固定點。」他說，「邊界外擴，我先吃拉力。」
李懷安登上救生艇。
「超過紅線就切纜。」
「我知道規矩。」
「別講義氣。」
宋濤冷聲道：「你先活著回來，再教我怎麼當艦長。」
救生艇被機械彈射器推出。
艦隊逐級斷能。
探照燈熄滅。
雷達靜默。
連艙室換氣都降到最低檔。
海上只剩一排機械鐘。
撞針落下。
第一息。
第二息。
第七息。
李懷安壓下投鉤杆。
鐵鉤越過邊界。
機械絞盤轉動兩圈，主纜驟然一輕。
收回的鉤頭少了半截。
切面平整，沒有捲曲。
邊界能切開金屬。
第二輪計時開始。
身份銘牌卻不亮了。
一息。
三息。
七息。
朱翊鈞抓住手動信號器。
「立刻投！」
李懷安沒有動作。
「再等七息。」
「命征片停了！」
「暗碼中的長停代表轉向。」
「你若判斷錯了呢？」
「我把自己賠給他。」
朱翊鈞盯著海面，最終鬆開信號杆。
又一個七息過去。
空白邊緣突然鼓起。
一塊駕駛艙裝甲旋轉著飛出，撞在救生艇側面。
李懷安抓住裝甲。
內側有三道新刻痕。
左。
停。
拉。
李懷安抬頭。
「他給出操作順序了。」
第三次投鉤。
左偏半尺。
停一息。
猛拉。
鉤索瞬間繃直。
機械拉力表直接衝過第一道紅線。
「命中！」鎮遠二號上有人喊道。
下一刻，海面向靜默區方向傾斜。
救生艇被拖出一丈。
鎮遠二號艦首發出金屬扭響，錨鏈一根接一根拉緊。
宋濤握住切纜杆。
「拉力過二級紅線。」
朱翊鈞問：「還差多少？」
李懷安把隔離甲鎖扣掛上主纜。
「一個窗口。」
黑色物質已經沿纜索爬出邊界。
它貼著絕緣層向救生艇移動。
艇上的機械鐘同時停下。
沒有計時。
沒有通訊。
宋濤的手落在切纜杆上。
艦首炮口忽然合攏遮板。
開。
合。
遠處，朱翊鈞用受傷的手按動信號器，將節拍傳到炮塔。
一息。
兩息。
李懷安閉住呼吸，數自己的心跳。
第七下。
他轉動絞盤。
左。
停。
拉！
整個駕駛艙從邊界中彈出。
附著在艙底的黑色物質同時伸長，模仿著絞盤的拉動動作。
空間邊緣收攏。
黑色物質被切成兩截。
大半退回空白區域，剩餘一團黏在駕駛艙底部。
駕駛艙砸進海中。
李懷安跳下救生艇，用手動破拆器撬開艙蓋。
鐵虎陷在座椅里，右腿卡在變形的操縱台下，胸口沒有起伏。
醫療官的遮光信號從艦上打來。
先封污染物。
李懷安看了一眼，繼續切座椅。
鉛箱就在艇尾。
但箱子裝的從來不該是人。
他割斷安全帶，把鐵虎拖進維生艙，這才將艙底那團黑色殘留物鏟入鉛箱。
靜默區開始塌縮。
海水向中央回填。
數息之後，那片被挖空的區域重新出現在測繪設備上。
維生艙卻始終顯示無脈搏。
醫療官趕到救生艇，抬手就要啟動電擊。
「住手！」李懷安扣住他的手腕。
銘牌亮了一下。
七息後，鐵虎的心臟才完成一次搏動。
醫療官臉色驟變。
「他的身體還留在裡面的節律中。」
「電擊會打亂周期。」
眾人只能用人工循環裝置緩慢推血，並一點點提升艙內溫度。
第三次心搏後，鐵虎睜開眼。
他的視線越過醫療官，落在朱翊鈞身上。
嘴唇動了兩次，才發出聲音。
「撞中了沒有？」
朱翊鈞把那張陣亡文書貼在艙壁上。
上面只有八個墨字。
人在艙中，不得報喪。
「撞中了。」
「通州還在。」
鐵虎的左手終於鬆開。
一枚黑色金屬片掉在維生艙底部。
隨即，他再次失去意識。
醫療官檢查他的右臂，動作停住。
皮膚下方，幾粒黑色結晶正沿血管緩慢移動。
「最高污染級別。」醫療官低聲道，「按條例，必須轉入獨立處置艙。必要時就地銷毀。」
朱翊鈞把文書收回懷裡。
「隔離可以。」
「銷毀，誰簽字誰先進去陪他。」
宋濤直接下令。
「封閉醫療區。所有人原地留置。」
李懷安撿起黑色金屬片。
正面刻著九個環形編號。
第九個已經暗下。
第八個正在升溫。
他還沒來得及翻到背面，艇尾的鉛封隔離箱內，突然傳出敲擊聲。
三短。
一長。
醫療官看向維生艙。
昏迷中的鐵虎，左手手指也在同步敲擊。
三短。
一長。
鉛箱停了兩息。
隨後，又多敲了兩下。
李懷安的神色第一次變了。
那不是求救暗碼。
那是匕首駕駛員完成任務後的返航口令。
可真正的鐵虎，明明躺在他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