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箱又響了。
三短。一長。兩短。
醫療區內,所有人的手都停在原處。
李懷安抬手蓋住軍用報碼冊。
「從現在起,誰也不准回口令。」
醫療官看向維生艙。
鐵虎仍在昏迷,左手卻貼著艙底敲擊。節拍與鉛箱一致,只是每一次都早了半息。
「信號從他體內先走。」醫療官盯著黑晶移動的位置,「再傳到箱子。」
他抽出骨鋸。
「切左臂。馬上。」
朱翊鈞沒有攔鋸,只問了一句。
「切了能斷?」
醫療官沉默。
「證明能斷,再下刀。」朱翊鈞道,「條例不是拿活人碰運氣。」
李懷安讓人搬來三座機械鐘。
第一座,六息落針。
第二座,七息。
第三座,八息。
六息鐘響,鉛箱不動。
七息鍾落針,箱蓋向上頂了一下。
八息鐘響,裡面沒有反應。
「它記住的不是時間。」李懷安道,「是靜默區的節律。」
他拿過一塊新木板,隨手敲出四短兩長。
箱內沉默片刻,照著敲了一遍。
第二輪,少了一下。
第三輪,分毫不差。
醫療官把骨鋸放回托盤。
「會學。」
「還不懂。」李懷安糾正,「若它懂,第一遍就該回應。」
他讓兩名衛兵分站維生艙兩側,同時敲擊相反節拍。
鉛箱沒有理會聲音更響的那人。
它跟隨了鐵虎那一側。
維生艙中,鐵虎忽然睜眼。
「別回……最後兩下。」
醫療官俯身:「什麼意思?」
「它靠近艙門時,就敲兩下。」鐵虎喘了一口氣,「不是返航。」
「是開艙?」
鐵虎眨了一次眼。
七息鍾再次落針。
他的左手突然抬起,五指彎曲,抓向維生艙的機械鎖。
鐵虎低吼一聲,強行改變方向,把手砸在艙壁上。
骨裂聲傳出。
手指垂了下去。
鉛箱內的撞擊驟然加快。
朱翊鈞親手將束帶繞過鐵虎手腕,一圈圈扣緊。
「朕這次不許你赴死。」
鐵虎咬住止痛布。
「那就別讓我開門。」
李懷安翻過九環金屬片。
第八環每隔七息升溫一次。熱流沿細小紋路湧向已經暗淡的第九環,又被它吞沒。
「第九個東西沒死透。」宋濤道。
「不。」李懷安盯著環紋,「位置空了。」
艙門被推開。
一名副官帶來從艦首取下的手動絞盤。齒輪縫隙中,一粒黑晶正沿著制動杆緩慢移動。
它沒有奔向動力室。
它走的是救援時的操作順序。
投鉤杆。
絞盤。
牽引鎖。
主控閘。
再往前,就是鎮遠二號的艦體操縱系統。
宋濤看了一眼結構圖。
「切牽引座。」
副官臉色一變:「牽引座鎖著主龍骨。切掉後,本艦無法正面拖曳。」
宋濤拿起隔斷錘。
「艦沒了牽引座還能開。」
「讓它學會開艦,我們都得游回去。」
三枚固定銷同時崩斷。整套艦首牽引設備被拋進海中。
還沒等眾人鬆氣,舷窗外亮起一排紅色燈號。
污染處置艦隊。
對方主艦橫在歸航線上,炮口全部打開。
無源旗語隨即傳來。
解除武裝。
推出隔離艙、救生艇及所有污染物。
全艦接受焚燒查驗。
主艦指揮官站上露天指揮台。他摘下頭盔,露出半張燒傷的臉。
「臣段無咎,曾因放過三名污染者,賠掉一艦同袍,兩座軍港。」
他的聲音由機械擴音筒傳來。
「今日縱然擔弒君罪,也不能讓鎮遠二號回通州。」
朱翊鈞下令關閉外側炮塔。
隨後,他摘下自己的身份銘牌,放入無動力小艇。
「將朕的名字添進處置名單。」
「但鐵虎和鉛箱,一個都不給。」
段無咎沒有退讓。
「半刻後開炮。」
完整處置令被投送過來。
宋濤拆開封套,只掃一眼,便把文書按在桌上。
「簽發時間不對。」
命令發出時,靜默區尚未塌縮。
上面卻清楚寫著:黑色結晶沿傷者血管遷移,須連同感染組織一併焚毀。
那時,鎮遠二號還不知道鐵虎體內有黑晶。
李懷安拆下報碼底板,對著側光檢查撞針印。
制式校驗痕之間,藏著六處淺痕。
三短。一長。兩短。
「這不是攔截污染的命令。」他把底板交給宋濤,「至少,發令設備已經被碰過。」
宋濤走上艦首,將已經解除鎖定的炮口壓到最低。
他調轉艦身。
報廢的牽引座殘架,正好擋在醫療區前方。
「段無咎。」宋濤升起旗語,「按最高污染條例第十七條,遠程銷毀前,須以無源驗令艇核對簽發底板。」
「你要守規矩,我陪你守到底。」
對面主炮已經裝入藥包,卻遲遲沒有點火。
段無咎抬起手。
一艘驗令艇被放下。
同一刻,鐵虎右腿皮下的黑晶全部聚攏。
醫療官切開一處傷口,刀尖碰到的不是骨頭。
是細密的黑色關節。
那東西已經替代了部分血管和神經,正將鐵虎的腿改造成一根操縱杆。
「必須截肢。」醫療官道,「但切完也未必乾淨。」
鐵虎吐掉止痛布。
「切。」
「截下的部分立刻焚毀。」
「留著。」鐵虎看向李懷安,「它想讓我返航,就會追最像我的東西。」
李懷安點頭。
「拿你做餌。」
「我撞它一次,不差第二次。」
手術按七息進行。
落針,切割。
停頓,止血。
第三輪剛結束,鉛箱猛地撞向固定架。被拋進海里的牽引座殘件也傳回震動,一道黑線正沿備用鋼索爬向醫療艙。
李懷安舉起木槌。
三短。一長。兩短。
開艙接引。
鉛箱縫隙中探出黑絲。
它越過最近的醫官,越過維生艙,直接纏住剛剛截下的右腿。
九環金屬片驟然發熱。
第九環亮了半息。
熱流隨即湧向第八環。
艦內所有無源羅盤同時偏轉,針尖指向通州西北水道。
「九個環不是編號。」李懷安道,「是九個席位。」
「鐵虎毀了第九席。它想拿他補位。」
「最後兩下,是准許歸位。」
段無咎此時登上鎮遠二號。
他看過報碼底板,又看向纏住斷肢的黑絲。
「第八席在哪?」
無源羅盤又偏了一格。
醫療官報出時間。
「兩刻後完成閉合。位置在通州至京師的軍糧航道。」
朱翊鈞取出那張被劃掉陣亡欄的文書,投入火盆。
紙頁捲曲,墨字化灰。
「鐵虎保留匕首駕駛員軍籍。」
「鎮遠二號不回通州。」
「處置艦隊拖行,全艦斷能。以鉛箱和感染組織做假返航者,去找第八席。」
段無咎道:「我會在隔離艙下放焚燒藥。失控兩層,立即引爆。」
朱翊鈞將自己的身份銘牌與引爆鑰匙鎖進同一隻鐵盒。
「可以。」
鐵虎低頭看向左掌。
皮下的黑晶已經聚成一個小小的環。
他把手伸進機械約束器。
「鑰匙呢?」
李懷安將鑰匙丟進鉛箱。
「現在誰都別想開門。」
……
京師,軍務簽發室。
一名官員重新蓋下銷毀印。
他的手背下,八粒黑晶依次亮起。
桌上,另一枚九環金屬片正在升溫。
官員提筆,在新命令末尾補上一行:
無源先遣隊已完成接引。
准許進入第八席。
機械報碼器開始運轉。
這一次,末尾傳出的不是朝廷校驗碼。
九短。
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