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隻糧袋癟了下去。
袋口沒有倒出一粒米。袋身卻從底部開始收縮,仿佛糧食正落進另一個看不見的倉位。
鐵虎推開醫療艙門。
斷腿切口裡的黑節同時偏轉,齊齊指住袋身。
東三倉,乙列二號。
「它盯的不是米。」鐵虎道,「是這幾個字。」
一名倉官抓起封鉗,撲向糧袋。
段無咎橫腳擋住他。
「你碰一下,它就多一項補封手續。」
「難道看著糧沒了?」
「官員看著。」
段無咎轉頭,指向那八名臨時守糧者。
「你們動手。」
斷指饑民第一個衝上去。他沒拿官刀,低頭咬破袋角。白米噴出,他扯開衣襟接住。
末等舵手抄起自己的粗瓷碗,一碗接一碗往懷裡倒。
醫療雜役拆下腰間舊布。那布原本裹過傷口,血斑還沒洗淨。他把米包起,打了個死結。
其餘人各找東西。
草鞋。破帽。私用水囊。貼身夾袋。
倉官們站成一排。
沒人敢伸手。
袋身還在收縮。眾人搶出大半袋後,剩下的糧與空袋一起塌成薄薄一層,隨後從船板上消失。
未來回執展開一角。
第二袋,已入京師第九倉。
趙惟儉立刻帶人稱量。
「留下六成七。」
軍籍官翻開實數冊,喉結動了動。
「總數沒減。」
「它交割的是一袋。」李懷安拿炭條圈住乙列二號,「至於一袋裡有多少,它不查。」
倉官眼中有了光。
「那就把所有袋子割開!」
他拔刀。
刀尖還未落下,回執上又擠出一行墨字。
破袋散裝,折袋計數。
甲板縫隙里的散米動了。
一粒接一粒,朝乙列二號的位置滾去。斷指饑民衣襟中的米也開始往外鑽。
他一屁股坐下,死死壓住衣角。
「這鬼倉還會補課?」
「學得比你快。」段無咎按住倉官的刀,「至少你現在才想到拆袋。」
艙門後,韓策開口:「袋子不是關鍵。糧還屬於這次押運。」
魏成章沉聲問:「如何除去歸屬?」
「讓它被偷。」
甲板上安靜下來。
「七十萬石官糧失竊,沿河各關皆可先斬後報。」魏成章道,「即便送進京師,也沒有一座倉敢接贓物。」
周逢源晃了晃鎖鏈。
「帳上乾乾淨淨,營里餓得啃皮帶。魏大人這份清白,挺頂飽。」
魏成章看向他。
「你想做什麼?」
周逢源把雙手伸到趙惟儉面前。
「開鎖。」
「我不求赦,也不要命令。一個在押犯,私自掙脫,糾集饑民,劫走軍糧。只要你們不追回、不追認、不把它改成賑糧,這批東西就是贓。」
他咧了咧嘴。
「老子用劫糧罪,把糧救下來。合情,合理,還很符合我過去的名聲。」
趙惟儉摸出鑰匙。
他沒有開鎖,只把鑰匙扔在周逢源腳邊,隨即轉過身。
周逢源用腳踩住鑰匙,慢慢拖到手邊。
朱翊鈞站在幾步外。
他沒有說赦免,也沒有說准許。他拿起那塊寫著本名的木板,立在梯口。
魏成章卻沒有讓路。
「失竊之後,京師仍無糧可領。」
「先讓糧存在。」周逢源道,「人活著,罪可以慢慢算。糧沒了,魏大人準備讓軍法審一群餓死鬼?」
魏成章沒有回答。
他身後的任命文書突然脫離木箱,自行鋪開。
紙背滲出一列新字。
劫糧案處置名冊。
主犯:周逢源。
從犯欄中,八個名字依次浮現。
斷指饑民看見自己的名字,臉色驟變。
最下方還有一欄。
監斬官:魏——
魏成章盯住那個字。
第九倉不但會收糧,也會辦案。
它正等他執行。只要犯人伏法,贓糧便能追回入庫,整條交割鏈會重新閉合。
魏成章解下官帶。
倉官急道:「大人,焚毀軍務院文書等同叛職!」
「那你來監斬?」
倉官閉上嘴。
魏成章將文書塞進灶膛。火苗舔過紙角,名冊迅速捲曲。
他沒有宣布辭官。
也沒有說放行。
他只向旁邊走了一步。
周逢源踢開鎖鏈,邁過梯口。
文書燒到一半,火中忽然浮出四字。
案犯已伏法。
周逢源右腕裂開一道紅線。
皮肉沒有被刀碰過,傷口卻沿著腕骨迅速加深。鐵虎一把扣住他的手,將整條胳膊按進冷水盆。
水面立刻染紅。
黑節不再指向糧袋,全部轉向周逢源。
「判決在找屍體。」鐵虎撒入藥灰,「它想把紙上的結果塞進人身上。」
段無咎喝道:「停手。不能立案,不能成隊,不能有主犯。」
周逢源咬住布條,等腕上血勢稍緩,抬腳踹開糧艙門。
「聽見沒有?都別聽我的。」
八人愣住。
「各偷各的。拿多少隨便,給誰隨便。別報名,別排隊,別說自己在救糧。」
他看向那名斷指饑民。
「尤其別喊口號。喊了就像造反,造反也歸衙門管。」
八人當場散開。
有人鑽入前艙,有人翻窗進後艙,還有人乾脆從河裡游向另一艘船。
他們不用統一器具,也不記錄數目。糧食落進漁戶的筐,船娘的陶罐,饑民的褲腿和孩子懷裡的舊枕套。
三十袋糧很快被拆成數百份。
倉牌上的三十處刻痕逐漸褪色。
未來回執連續冒出墨跡。
失竊。
追回。
散裝入庫。
移交……
每行字寫到一半又被抹去。墨團堆在一起,再也拼不出完整記錄。
東三倉船身往下沉了兩寸。
水重新拍上舊吃水線。
有人想歡呼,被周逢源一眼瞪了回去。
「別慶功。慶功就有功勞簿。」
那人立刻捂嘴。
一艘急舟逆流靠近。
送訊者沒有穿驛服。他將一塊無署名木片拋上甲板,掉頭就走。
宋濤拾起木片,只看兩行,便蹲下展開軍籍副冊。
「京師三營,全員名下多了三日口糧。」
魏成章問:「全員?」
「三百二十一名陣亡者,四十七名失蹤者,還有明日才補籍的新兵。」
宋濤翻到最後。
「第一營死了一個。腹中沒有糧,軍籍卻寫著口糧結清。家屬去領屍後,也多了一筆代領記錄。」
朱翊鈞向前一步。
「傳令守城——」
段無咎把本名木板塞回他懷裡。
朱翊鈞握住炭條。
許久後,他翻到木板背面,寫下一行。
朱翊鈞,不下令。
木板沒有變化。
河面也沒有出現新的文書。
段無咎看向鐵虎。
「取一截黑節。」
鐵虎從斷腿切口剪下壞死的一段。醫療雜役用自己的舊布包住。宋濤削下一片私船廢木,在上面寫道:
有人便回一筆。
兩樣東西被塞進乙列三號糧袋。
無人登記,也無人籤押。
眾人退開。
封繩自行繃緊,濕泥沿袋口生出。十息後,整隻糧袋陷入船板,徹底不見。
下一刻,鐵虎猛然回頭。
斷腿內剩餘黑節沒有指向京師。
它們指向腳下。
東三倉底艙傳來一陣刮擦聲。
眾人衝下艙梯。
乙列三號原本所在的位置正在滲水。木紋一寸寸消退,露出鋪設整齊的青磚。
趙惟儉蹲下,刮開磚縫裡的灰漿。
他手中的碎屑落了一地。
「二十七年前的舊宮渠。」
青磚下方忽然響了三聲。
停頓。
又是三聲。
趙惟儉抬起頭。
那是當年封渠之前,工匠約定的求救號。
磚縫裡,一片薄木被緩緩推出。
正是他們送進去的木片。
原字下方,多了一行陌生炭字。
別讓有名字的人進來。